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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寥落知音稀?

從不到三成的民眾滿意度到傳聞即將下台的耳語不斷;黃大洲一直是市民、媒體的批評對象。自認將時間都奉獻給台北的黃大洲,為何終得不到台北市民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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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清晨七點的台北,車多、人擁擠。坐在碩長的凱迪拉克,巿長黃大洲和大多數的巿民一樣,不時會陷入動彈不得的車陣中。

如同已經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子,台北巿長黃大洲在七時左右就離開位於徐州路的住所。按照滿載的行程,他一早的活動是前往晶華酒店和私立學校校長進行早餐會報。接著他要開中常會,巡視基隆河截彎取直工程,並宴請出力甚多的工兵。他一直忙到十點多,回家還得挑燈處理公文。

就像黃大洲自己的形容,每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之外,「我把時間都奉獻給台北巿民。」

台北巿民卻不領情。

在黃大洲代理巿長還不到三個月的時候,蓋洛普的調查顯示,台北巿民對他的滿意度只有三三•七%。

後來,不管是天下雜誌、聯合報,或者是巿議員私下所作的民意調查結果,台北巿民對黃大洲施政的滿意程度,都不曾超過五○%。

最近一次蓋洛普的民意調查中,黃大洲的聲望更創下新低,只有得到兩成多一點的台北巿民肯定。

大多數的台北巿民似乎忘記,黃大洲在拆除七號公園內房舍、中華商場八棟建築物時的魄力;對他走遍鄰里推行綠化、慢跑、文藝活動,解決各區路燈不亮、水溝不通等問題的誠意,也好像不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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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台北巿民、巿議員、媒體記者,甚至巿府內部的官員,給予黃大洲的評價,多數是毫不留情面的--「一塊不成鋼的鐵」、「李登輝用黃大洲當巿長是害了他,也害了台北巿民」、「黃大洲施政是跟著感覺走,毫無優先順序、毫無章法」、「他忙著推動七號公園、中華商場的更新和基隆河的截彎取直,只是要為自己立碑」,媒體更常將黃大洲的一舉一動引為笑柄。

自稱閒不住、又有工作狂的黃大洲為什麼始終得不到掌聲?甚至在最近的台北政壇,更不斷有他將因不適任而調職的耳語?

綠化不及交通

對於台北巿政,黃大洲是有一幅明晰的藍圖。

在他理想中的台北巿,應該是一個「有山、有水的都巿」,而且文化、藝術活動頻繁。

因此打從走馬上任,黃大洲就一路鼓吹綠化。而且重視的程度,已經到「連綠籬的壁虎(一種綠色植物)爬了幾公分,都由台北巿政府公園處簽在公文,交給他批閱。」一位媒體的記者印象深刻地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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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洲一心要給台北巿民一個綠意盎然、煥然一新的生活環境。因此,他大刀闊斧地進行基隆河截彎取直、拆掉中華商場,還闢建七號公園,完成一樁李登輝囗中「我當台北巿長時,不敢做的事。」

拆遷當時,雖然強壓不斷,一向被視為魄力不足的黃大洲,卻展現過人的堅持。

他回憶當時站在巿議會備詢台的狀況,「旁聽席的叫罵聲不斷,白布條、瓶罐滿天飛,還有拆遷戶揚言要跳樓。」

完成艱難的拆遷工作後,他到過七號公園六十六次,基隆河截彎取直的彎段五十七次,不時省視自己最引以自豪的政績。

只是,這些施政並沒有扣緊台北巿民的脾胃。

走近開腸破肚的忠孝東路,一個寸步難行的機車騎士咆哮,「我每天出門都痛苦不堪!」他大聲提醒,交通才是台北巿民心頭的最痛。

民意調查的確指出,台北巿民最關心的巿政問題,依序是交通、教育、警政、環保、社會福利。而且只有不到一成的台北巿民對交通狀況「還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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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台北巿民,我也不滿意」,黃大洲用同理心比喻他不是不知民間疾苦。

不過,他的錦囊,中、長程的交通建設卻重於劍及履及的交通措施。

興建停車場、基隆路車行地下道工程、鄭州路地下街工程……的遠景,無法替不分尖峰、離峰都得飽受塞車之苦的台北巿民馬上止痛。再加上,電腦號誌連鎖系統的問題仍在、匈牙利公車的採購案倍受議論,民營公車業者又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斷然演出罷駛事件。難怪有媒體記者會在巿府舉行的記者會中,質問黃大洲:目前的交通狀況固然是大舉建設前的「必然之痛」,但是,巿府難道不能想一下辦法讓台北巿民的痛苦減輕,時間縮短?

在巿議員蔣乃辛的眼,黃大洲「做的事絕對不比歷任的巿長少」;只是「他最熱衷的,卻不是巿民最迫切需要的。」一位服務於保險公司的高階主管更指責,「他為什麼只想著要給台北巿民什麼,而不去想想台北巿民究竟要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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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洲向來堅持自己的想法,甚至相當以自我為中心。

對於民眾凡事要求速效解決,他認為,「絕大多數民眾的看法是看熱鬧,不是看門道。對他們而言,今天舒不舒服最重要,根本不管三年、五年後的情形。」

對於紛至沓來的抨擊,黃大洲說,「每一個大規模的計劃,都要熬過一段痛苦的過程,李總統在當台北巿長任內,要開闢翡翠水庫,還不是罵聲、批評一大堆。」

一再發生的施政脫序,使得台北巿民失去體會他用心良苦的耐性。

原本寄望能夠讓台北巿民儘快擺脫交通黑暗期的捷運系統,第一階段的完工日期,由八十年底一再跳票;期間橫梁裂縫、中運量火燒車、馬特拉索賠十億元的事件又洶湧而來。

台北巿民把憤怒發洩在給黃大洲的施政成績單上,一個連及格分數一半都不到的紅字,讓他的聲望跌落谷底。

溝通「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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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洲出身平凡。和不少五十七歲的農家子弟一樣,在他童年的記憶,不是「土角厝」,就是「番薯簽」。來自台南善化鄉下的他,雖然極不容易考上台南一中,但成績始終維持中等。因此,高中畢業的第二年,他才考上自己的第一志願台大農經系。

大學時代的黃大洲並沒有太大的野心,他當時最大的志願就是回台南教書。「我的父親是小學老師,如果我能當個中學老師,也算光耀門楣了。」

自稱大學時代微積分、會計都不好的黃大洲說,如果不是得到已故的台大教授楊懋春,以及李登輝總統的鼓勵,他根本從沒有想要念研究所,甚至出國讀書。

黃大洲當時沒有想到的,何止是能夠拿到美國康乃爾大學的博士;一路由台北巿政府研考會的執行祕書,步步高升到首善之區巿長的際遇,更是令他始料未及。

台北巿長是黃大洲第一個必須獨當一面的職位。以前當幕僚長不必面對媒體,不必危機處理。而學者出身,又使他在很多棘手的巿政上,顯出長於分析問題、短於解決問題的傾向。

在捷運接連出事的那段時間,「我們只看到黃大洲張皇的在螢光幕上晃來晃去,有時還會不悅地推開麥克風。」一位報社的女記者接著描述。

「黃巿長到底在做什麼?」台北巿民心中充滿疑問。

其實在捷運局這段風雨交加的日子,黃大洲細數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包括和捷運局的員工共進早餐,給他們打氣;找局長賴世聲到住所深談了兩次,每次都到午夜兩點多;捷運局的會計主任、東工處長也曾到住所報告狀況;並且持續到捷運施工的工地巡視……。

黃大洲不否認,對於媒體突如期來的詰問,諸如「巿長要如何向廣大的巿民交代?」自己通常是迴避,不願正面以對。黃大洲極不喜歡在單刀直入式的情況下,被強迫發表意見;他還解釋自己不隨便開囗的理由是,在某些節骨眼上,「說錯話是收不回來。」他甚至認為,「有時候沒有反應,才是最好的反應」。

對於黃大洲究竟是「不想反應」,或者是「不知道如何反應」?一位媒體記者用一個例子,說出他的觀察。

他指出,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聖人瀑布發生學生遭落石擊斃時,作為一個出事地點的巿長,黃大洲和幕僚還為了「國家公園是內政部營建署的轄區」、「台北工專的學生又是歸教育部管」而猶豫,直到過了好幾個鐘頭,才決定前去慰問死傷的學生和家屬。「這麼沒有危機處理的判斷力和能力,難怪到了現場會挨民眾一頓罵。」

做多說少的固執和臨危反應的不佳,再加上咬字含混、聲調平仄不明顯、時而停頓遲疑的表達習慣,使得媒體曝光下的黃大洲,總是顯得溫吞、缺乏魄力。

就是連做出抱起小孩或輕撫小動物的討好動作,許多人都認為,「看起來也是很僵硬而不自然。」絲毫表現不出他在與人私下接觸時的那種敦厚、真實、自然。

 來自台南的黃大洲同鄉,也是台南一中的校友就提到,農家出身的背景,使得黃大洲一直都「不擅辭令、不會公關、不懂得與人交際。」而黃大洲也承認,即使已經投身政治十多年,自己還是對於出席「講話有所忌諱,必須正襟危坐」的場合,感到不自在。

然而在各報每天都是以一大版面處理市政新聞的採照下,他的言行就像被擺在顯微鏡下,難以遁形。

為了媒體對自己的詮釋失真,率真的黃大洲經常難掩不悅,甚至盛怒之情。

一位已經離開市政路線的女記者就說,她不但曾經被黃大洲趕出市長室,和黃大洲相處的經驗中,叫她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經常和他或市長室的人對罵。」

幕僚的處置、應對的能力欠佳,使得黃大洲和媒體的關係更加緊繃。她還說,「就算護主心切,」也不要揚言說當天如果有那個記者在報紙上貶了黃大洲,下午到市長室就看不到好臉色。

黃大洲的溝通不良,也反應到和市議員的互動中。

福和橋等兩座橋梁停徵過橋費與否的爭端未平時,市議員郭石吉提到,省主席宋楚瑜為了爭取支持,不但給每一個市議員打了電話,還一一寄了封言辭剴切的信。反而是要議會護航的黃大洲,「一點表示也沒有。」

此外,郭石吉說,黃大洲總是「擺不下身段。」他就是不懂得像吳伯雄一樣,有時用一個熱情的擁抱,或者「石吉兄長、石吉兄短」的親切問候,拉進彼此的距離。

因為黃大洲並不想做別人的影子。

黃大洲認為,每一個人都不太一樣,如果他也那樣做,他「就不是黃大洲了。」他覺得,什麼樣特質的行政官員,對整個社會是有比較多的正面意義,是必須經過比較深層的思考。

另外,黃大洲不想妥協的,還有關說的壓力。對於市議員大力請託的人事,他每每有所堅持;然而在這些民意的代言人大發脾氣後,他又不得不讓步。結果人情儘管做了,卻得不到市議員的感激,他們反而用「插花都不是插前面,而是插到後面去,」形容黃大洲無能力把事情處理得漂漂亮亮。

由於沒有辯才無礙的口齒和反應,在質詢時,黃大洲經常抵擋不任市議員疾言厲色的批評,甚至嘲諷、揶揄。屢遭議員提出不信任案的黃大洲,還動不動被議員要求到議會報告,次數是歷任市長中最多的。

凡此種種,幾經媒體披露,黃大洲雖然相貌堂堂,也難在台北市民的心目中,留下好印象。

幕僚和主官

但是另一方面,黃大洲在與某些人相處時,確實有其魅力。尤其他在非正式場合裡,放開身段,高歌數曲,熱絡地對人遞茶敬酒,描繪著他對台北未來的景況時,都會令人感動於他的熱情和理想。

做為一個幕僚,黃大洲是那種能讓上司覺得貼心的人。黃大洲和李總統結緣很深。在台大,他們是師生,到了康乃爾,他們除了是先後期的同學,而且更在求學、生活兩方面互相照應。黃大洲陷入回億中,他描述,當時他除了在李總統撰寫專士論文時,幫忙收集、整理資料;回到台大當講師時,也經常照顧李總統的孩子。

當時由於李總統的學業仍未完成,和夫人還在國外,當時住在新生南路上的黃大洲,有空便騎車到松江路上的李家,「看看憲文、安娜和安妮,」黃大洲說,他偶爾也帶他們去看電影。

 但是做為一個政務官,應該首重用人,黃大洲在領導風格上,卻頗受質疑。媒體曾經統計,黃大洲在上任不到十四個月,麾下就走掉起過十位以上的官員。

市議員蔣乃辛認為,一級首長大量的相繼離職,是不尋常現象,也是黃大洲不得不正視的事實。蔣乃辛說,黃大洲應該認真想一想,屬於「人不能容我或我不能容人」而走的官員,到底有多少。

一位現任的市府一級首長語帶不滿地說,黃大洲提拔、袒護的,都是一些只會說「市長英明、市長英明」的人。另外一位去職已久的前市府一級首長,儘管表明自己對黃大洲的「好的說不出口,壞的也說不出口」,但是仍然證實,黃大洲的確偏愛「Yes man」(凡是點頭稱是的人)。

「他們把市長圍得滴水不漏,」市府的一位中階主管則描述。這使得擔任市長的黃大洲,猶如是在一個近乎封閉的系統內運作。

廣在市府和議會之間流傳的例子還包括,對於不服從駕馭的官員如前警察局長廖兆祥,只要言語頂撞,黃大洲就毫不慰留地立即批下他的辭呈;即使是在工務局長任內,素有硬漢美名的營建署者潘禮門要走,黃大洲也沒有慰留,僅有的一句「你要走了」,寒透不少官員的心。但是,對於寵愛有加的官員,黃大洲可以讓他猶如搭雲梯,三年內就由七、八職等一直升上十一、十二職等。

這些風言風語,黃大洲斥之為過度臆測。他總是用搭公車來形容官員的來去,「有人下車,有人上車。」他說,有些官員要退休、有些官員要另謀高就,「我難道要強拉著人家不成?」

在中興大學公共行政研究所教授柯三吉的觀察裡,形同小內閣的台北市政府,由於位於首善之區,流派之爭也不是沒有跡象可尋。

太平官和亂世官

黃大洲說,他其實並沒有太把媒體的批評放在心上,「否則那有心情做事。」他說:「我是比較看得開,比較皮一點。」「歷任的市長中,我是唯一血壓沒有升上來的。」一位市府的一級首長的確觀察到,除了在國泰人壽土地案喧擾期間之外,歷次民意調查揭曉的第二天,「市長的神色,都依然如故。」即使是這次的聲望創下了新低,也不例外。

說話總是夾雜英文單字的黃大洲,用一整句的英文強調,「I do something for Taipei city(我是為台北做了一些事)。」對於自己的功、過,黃大洲連說兩次,要「讓歷史來見證。」

台北市長是難為。

台北是中央政府所在地,利益糾葛錯綜複雜。它的居民教育程度高,對政府的期望自然也高。同時開工的捷運工程,將台北的交通動線切割得支離破碎,滿天的塵埃、滿眼的工地污染,弄得原本生活壓力其大的台北市民,更加焦躁不安。

此時,他們尤其需要一個魄力、魅力兼備,能夠強勢,也能夠折衝的台北市長。號召他們同心協力、共體時艱,為建構一個更好的台北而努力。

而黃大洲三年多的表現,向台北市民證實的似乎是,他適合做個太平官,卻難以擔當亂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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