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年輕的臉上沒有歲月風霜的痕跡,但是天天目睹政治高層權力遊戲,言談舉止中自有一份同輩沒有的成熟老練;
他們流動頻繁,兩年就算資深,超過三年被稱為「老賊」,超過五年,甚至被冠上「活化石」的綽號;
他們雖以倍數成長,人數近千,但是張貼在各大學校園中的徵才海報卻愈貼愈多;
他們隱身政治舞台幕後,不少人卻被外界視為政黨「二軍」,政府部會、台電、中油等國營事業更輪番辦活動,由主管親自為他們作簡報;
他們準備的問政彈藥,有的立委用來形同原子彈,威力十足;有人如同放鞭砲,一閃即滅;
他們的工作是立法委員助理。
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政壇新族群,多數是大學、研究所畢業就踏入國會助理行列,有些則還是在學學生。
政治新氣候
他們的角色是立法委員的「手」、「腳」,接聽電話、跑郵局、銀行、選民服務、蒐集資料、撰寫質詢稿、法案一直到為委員安排行程;但有時他們也當仁不讓的扮演立委的「腦」,每天絞盡腦汁為老闆設計形象、問政成績、甚至危機處理。
少了他們,每天立法院群賢樓跑上跑下,一個委員會接一個委員會質詢的民進黨立委陳水扁,可能面臨沒有材料發揮的困窘;許多平時忙自己事業、選民服務、不常在立法院露臉的立委,可能因此連立法院大門都懶得進;國民黨立委關中更無法以圖表加相片、物證充分的舉發環保署垃圾子車採購弊案。
僅僅三年多前,他們還是沒沒無聞的一群。社會上沒有多少人聽過國會助理這個職稱,在安靜的立法院,他們沒有自己的工作空間,必須與委員使用同一張桌椅,而編列在委員帳戶中的「助理研究補助金」,更把他們「物化」成沒名沒姓的工具。
截至今天,這批政壇新族群仍然沒有明確的職權規範,缺乏制度保障,不但流動率高,更可能因委員落選,成為立法院中的「吉普賽人」,經常更換主人。
然而,國會全面改選帶來立法院全新面貌,也開啟他們的活動空間。政治舞台上的立委,從配角到主角到當家作主,氣勢大漲,但在定期改選壓力下,問政全方位化,必須透過助理兼顧由選民服務、保持媒體曝光到爭取問政成績等各個層面。
「少了助理蒐集資料,專業立委事事必須自己來,時間精力都不允許,」上個月十二日,第七次中共劫機事件發生後,本行國際政治的國民黨立委丁守中雖然在報社記者前就法理問題侃侃分析,私下則不諱言他的助理流動太快,這個會期幹來特別辛苦。
他們的影響力更擴及明年縣巿議員選舉中,各個政黨的布局。例如,新黨立委助理劉銘龍、鍾日紅、民進黨立委助理楊靜華等,這批見習過國會議事折衝、再繼氶立委地方資源的政黨「二軍」,一旦投身地方選戰,將使台灣的政黨政治往下扎根。
「他們有三大特色,最具有潛在影響力,最不受制度保障,也最不受媒體監督,」七年前當過立委助理,目前一立法院新聞的聯合晚報記者吳行健,感觸良多地說。
媒體、衝突導向
國會助理在新的政治氣候中躍起,國會議事型態也因他們而大幅改變。透過助理設計議題,委員上台發表的運作愈來愈普遍。幾個月來,中山南路上請願團體絡繹不絕,立法院第一會期所舉辦的公聽會至少超過一百五十場,臨時通知舉行的記者會更是輪番上陣;而年初中油工程弊案以來,大哥大採購案、陸軍交換機採購案、台翔中英合資案等,行政部門大小政策被抽絲剝繭的質疑,正是立委透過助理這座「橋梁」,結合社會力量衝擊傳統獨大的行政體系。
例如,政府最近開放廣播電視頻道,引爆人是陳水扁辦公室主任羅文嘉。五十五年次的羅文嘉兩年前擔任國會助理後,把廣電頻道開放列為陳水扁的問政重點,公聽會、拜會新聞局、交通部、國防部等活動隨之而來,群眾也到電視台前噴漆,同時,「只要有相關官員到立法院,我們就安排陳水扁去質詢,」辦公室成員多達十五人,經常忙到深夜才回家,前一陣子車禍腿傷照常上班的羅文嘉說。
運動需要造勢,造勢必須新奇熱鬧吸引媒體注意,不少國會助理對所謂衝突、戲劇等新聞特性了解不比記者少。兩個月前,大哥大業者要求立委林正杰幫忙爭取電信局大哥大門號開放,負責接洽的助理施威全不但為他們在立法院安排公聽會、指導他們設計道具、整理清楚響亮的訴求外,還說服業者延後上街日期。「他們原本選擇的日子不是院會時間,來立法院的記者不會多,」二十七歲的施威全解釋。
一切安排就緒後,十一月五日大哥大業者高舉兩人高的大哥大模型,頭綁「凍結行動電話一一九」黃布條,一路走進立法院與電信總局官員談判,馬上吸引住各媒體記者,自然也成為當天醒目的新聞。
而公聽會上,電信總局代表雖然同意業者要求,當天晚上又翻案,接到消息後的施威全反應冷靜,「我們原本就不預期他們會這麼爽快,後續行動計劃也準備好了,」指著手中大哥大案處理流程表,施威全馬上按照既定流程,聯絡電信總局要求召開協調會。
理念主導行動
靈活的行動力,源自他們過去的歷練,更重要的則是他們的政治理念。
當前立法院的委員助理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幾年前活躍校園中的學運領袖。例如羅文嘉早在五年前就在台大校園中喊出國會改革,施威全是八年前台大學生杜邦事件調查團成員,福爾摩沙基金會執行長馬永成從大學時與羅文嘉搭檔,而民國七十六年鼓吹校園言論自由的「自由之愛」發起人之一,鍾佳濱、則是目前新國會聯合研究室副主任。
這些學運領袖進入國會後,不但在組織與宣傳方面駕輕就熟,而且戰鬥性強,敢向傳統挑戰,翻修台灣政治體制的心情強烈。「在我的觀念中,對付國民黨,要他主動放棄既得利益並不可能,一定要逼他談判,展現力量讓他害怕。因此我不能在你的體制內與你玩遊戲,超越對手經驗,對我才有利,他的節奏亂了,才有重組的機會,」娃娃臉,但是群眾運動經驗豊富的羅文嘉指出。
今年以來舉辦超過五十場公聽會,手中有六十幾個案子在進行的立法委員林正杰也認為,經歷過學運的國會助理,處理事情有自信,分析問題頭頭是道,「連很多立委都未必能做到。」為了和十多位年輕助理打成一片,他稱辦公室為「公社」、「政治私塾」。
即使沒有學運歷練,很多助理也因自己對政治的理念而投身國會工作。
錢少事多
儘管形容國會助理是份「錢少事多」的工作,民進黨立委張俊雄的助理吳靜娟不諱言,走上這條路的考慮因素之一是「理念上認同民進黨,」五十五年次,從東吳大學政治系四年級開始擔任國會助理的吳靜娟,年齡不大,但已經是助理群中的「吳姐」。
相較民進黨助理強調政治改革,新黨立委郁慕明的法案祕書李新則開宗明義表示:「我痛恨貧窮,更恨貪官。」四十二年次,今年四十一歲的李新,早年經商當過總經理,三年前擔任前立委王滔夫的助理時認識新國民黨聯線,因為理念相近就走在一起,甚至加入新黨。
理念驅使下,一身休閒服就上班,熬夜趕稿、超時工作是平常。時下年輕人重視待遇、生活品質、甚至工作方式等特質,反而在這批國內最高民意機構的幕僚身上看不到。
例如,隨著立法院查弊案的風氣盛行,各種檢舉資料湧進青島會館的立委研究室,儘管是週末黃昏,國民黨立委趙永清國會辦公室主任詹昭全反覆回絕朋友邀宴,理由是「還要利用晚上看檢舉資料」。
在五十年次,台大法律系畢業,擔任立委助理三年多的詹昭全領軍下,六個國會助理同心協力,使趙永清第一會期就以問政及對重大政策影響等方面表現不俗,被媒體評為國會「最佳新人」之一。
自認理念相近因此投身林正杰門下的施威全,由於擔任辦公室研究部主任,白天要處理調查、聯絡與事務性工作,深夜則想點子、寫稿子,每天工作更超過十六小時,訂婚一年多還抽不出時間結婚。
選舉熱季中,身為黨小資源少的新黨國會助理,寫質詢稿、做選民服務、辦公聽會,除了忙得「電話線在脖子上打結」外,李新還得一大早趕赴外縣巿,「掃街」拉票。
靠著與另一位助理搭檔,撐起張俊雄問政材料的吳靜娟,忙到必須利用到香港休假,才有時間補睡覺,待遇也不如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妺妺,更經常被媽媽念「身體不好還這麼累,幹嘛?」然而,國會助理角色從參與政治運作到觀察政治人物表現,複雜的工作內容,「絕對比天天拿著電子計算機的生活有趣,」常利用星期假日,回到四坪大,綽號「鴿子籠」的立委研究室,為老闆寫質詢稿的吳靜娟肯定地說。
成就感動機
吳靜娟的想法反映出絕大多數立委助理的心態,儘管處身政治舞台的幕後,但卻能直接看到自己熱情參與的成績,進一步得到「藉老闆招牌達成自己的目標」的效果。
目前擔任民進黨立委沈富雄助理的陳淞山,就把國會助理影響力看得很重。今年六月剛拿到中興大學法研所碩士學位的陳淞山,三年多前經介紹擔任陳水扁法政助理,從不清楚政治是什麼,到動筆寫出申請大法官對資深中央民代退職進行釋憲的提案,眼見紛爭多年的資深民代退職問題因此一舉解決,陳淞山自認走過國會助理這一回,「可以向兒子、孫子交代,我曾經在國會解決一個很嚴重的政治問題,」五十二年次,有一個兩歲兒子的陳淞山笑著說。
他們為國會帶來什麼?
立委助理們的興奮、忙碌,甚至活躍,反應出今天的立法院雖有民意做後盾,卻無制度做規範。不少人民詬病的國會亂象多少也因此而起。
從年初開議以來,新國會建立新制度的聲音雖然喊得很響,但是由八位立委,以及立法院祕書長組成的內規審查委員會卻只開過一次會,八位委員各忙各的黨派事務,院會也不把建立制度列為急務的情況下,委員會召集人洪昭男立委乾脆請辭。
相較於美國國會中,不但有配合國會議員問政而設的預算局、法治局,光是研究服務處就有八百餘位工作人員,其中博士比例更超過三成,月前才赴美考察國會制度的台大政治系教授曹俊漢指出。
相形之下,立法院不但立法制衡行政所需要的立法院專屬預算局、法治局全無,委員會的法案專家個位數,甚至為協助立委審查法案、預算而成立的立法院立法諮詢中心,由於人事流動頻繁,成立一年多來,針對立委法案服務的件數尚未破百。委員紛紛自聘助理,又形成立法院內自成「一百六十個小政府」的新局面。
例如,助理們賣力捉刀衝業績,立法委員的質詢數量因此大增,幾近氾濫。立法院資訊中心統計,上個會期,一百六十位立委共提出五千八百二十件專案質詢,創下近三年來最高紀錄;而這個會期開議一個多月,委員質詢數量已超過一千九百件,比立法院第九十會期的質詢總數還多。
法案塞車
質詢稿氾濫,部份原因是助理「趕業績」,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容易寫」。「質詢稿的重點是,最快時間內點出問題,掌握新聞賣點,提一提委員觀點,結束,」一位年資不到一年的立委助理連珠砲般傳授他的心得,「反正委員不會看,行政部門也不理,沒有人真的關心面說了什麼。」
立委助理們在法案上力求表現,結果又使已經大塞車的立法院法案審查雪上加霜。以九月底開議的第二會期為例,僅僅一個月內,委員自行提出的法律案就有四十二件,幾乎是行政院送審法案的兩倍(二十二件)。
立委助理自擬法案,有人依恃本身所學,例如陳淞山以國會助理三年多的經驗,寫下他在中興法研所的碩士論文,再根據碩士論文寫出沈富雄版立法院聽證調查法,「前後時間只花一個禮拜」;更常見的情況則是「助理自己有個想法,打通電話或一來一趟,問問意見就寫起來,」經常被當年學生,如今擔任國會助理,詢問立法意見的政治學者曹俊漢因此自嘲是「國會助理的助理」。
「在他們的努力中,看得出社會的想法與聲音,」台大政治系教授呂亞力觀察,不過他也憂慮,因為立委助理年輕,社會經驗不足,思考不夠嚴謹,法案內容往往粗糙。以最近熱門的遊說法為例,呂亞力指出,立委推出的版本,絕大多數是國外法規的全盤移植,卻未考慮國內商人自己擔任民意代表,利用職權發展政商關係的政經情勢,結果「能不能真正規範到政商遊說關係,很成問題。」
同樣的,由於大多數立委助理是法政科系出身,社會上所關切的民生與財經法案,他們更囿於本身的學經歷,難以入手。
「學運像科學小飛俠,絕對善惡,反對我們的人就是壞人;政治則是分配,只有比較,沒有絕對,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抗爭,」進入立法院快三年,從政治性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公民投票法、到財經民生相關的勞基法、土地稅法等,五十四年次的鍾佳濱氶認,國會經驗使他重新檢驗自己對政治的看法。
目前還是政治研究所博士班學生的沈富雄助理吳祥榮,碰到民生法案更是從頭來過。近月來,吳祥榮雖然輕輕鬆鬆地擬出五十一條沈富雄版選舉罷免法修正案,但是當全民健保、國民年金等民生法案風潮在立法院內吹起,吳祥榮只有天天一大早站在辦公室的白板前,跟著沈富雄上課。
不擇手段
更嚴重的,委員依賴助理問政,本身對助理管理的態度不一,有些助理求表現心切,甚至越俎代庖,從「導演」升格為「演員」,直接涉入政治權力運作。
最常見的就是助理未經委員同意就發質詢稿。不久前,立委謝長廷的助理自行發表書面質詢,質疑李登輝總統訂購鴻禧山莊有財團出資一事,不但當事人否認,謝長廷本身也氶認該稿未經他過目,「只是這類問題的冰山一角,」一位立委助理指出。
而有些助理為爭績效不擇手段,作法更引人非議。例如,喧騰一時的電信局大哥大採購弊案,不少委員辦公室都有接到陳情書,但是膽子大的助理卻想出「把官員帶到酒廊灌醉套囗供」的點子;而在言論免責權的保護傘下,立法院舉發弊案成風,又形成「立委與記者聯手為一個人定罪」的現象。
立法委員,也是執政黨中央政策會執行長饒穎奇本身聘用八位助理,但堅決反對政府擴大立委助理的預算補助,他的理由就是「委員必須先把助理管好」。
丁守中更感覺,目前立委助理普遍年輕,人際關係歷練不足,不要說替委員運籌帷幄,可能連待人處事的分際都很難掌握,他希望自己的助理能夠在三十五歲以上。
擔任過一屆國會助理聯誼會長,努力為國會助理制度催生的李新更擔心,拿不準自己的權利義務,無法做生涯規劃的國會助理,可能是立法院亂源中的亂源。
從國會到政黨,台灣的政治型態正走上歷史的新頁,國會助理對委員問政影響力必然增加。
這股影響的走向,卻還在混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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