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徐老夫人出殯的日子,照客家人辦喪事的習俗,喪家必須招待出席喪禮的親友吃早、午兩頓豐盛的魚肉,徐家於是請來了一批外燴人馬備妥菜餚,今天謝婷來得比外燴團的賴老闆還早。
團裡人手來齊後便開始把油沸得霹哩啪啦,謝婷則熟練地刮著魚皮,沒幾分鐘幾尾白嫩嫩的魚肉就從她手中蹦出;洗好的米要倒入大鍋蒸煮時,她也總是撿得一粒不剩。
做這種外燴工作時,據說美濃姑娘最怕端菜上桌,因為就算燙到也要忍著不能打翻,很多人光想到這裡就不幹了。
但謝婷就不同,端菜時手腳穩當俐落,還會笑嘻嘻地問別人「吃飽沒?」即便忙到汗水浸濕了眼眶,看到有誰在太陽底下久站,她還會拉把椅子遞上涼茶請人歇息。
工作不畏難
跟美濃吉東里的鄉民一樣,賴老闆娘就愛謝婷那深邃酒窩散開的甜甜笑意,直說她可親可愛,「鎮上逢人就笑又體貼人的就屬謝婷。」
賴老闆娘也說這大陸姑娘工作真是不畏難,幹活只要聽到謝婷那句「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真快活,」的口頭禪就讓她心頭舒坦。
她還記得謝婷的機車常不濟事地半路拋錨,但這女孩一定想盡辦法請人載她去做工。還有一次謝婷懷孕兩個月在採菸葉時暈倒,第二天人家問她還能做嗎?她還是說,「能。」
「這年頭像她這麼守信的年輕人真少,有工作我一定叫她幫忙,」五十多歲的賴老闆娘說。
連一旁專心宰豬、寡言的賴老闆,提起謝婷也忍不住說,「她工作不懂就會問,不會裝懂,這款老實人確實信得過。」
謝婷對公婆的好更是鄉人皆知,和她相識多年的鍾滿招說,雨天陳家三合院的走廊沒鋪磁磚而顯得濕漉漉地,謝婷會先把地擦乾,讓中風的婆婆不會摔倒,這種孝順讓陳家女兒也自嘆弗如。
而在不少美濃人的印象中,大陸新娘多半蹺家、好吃懶做,結婚騙錢就跑,要不就是想當少奶奶享清福,這種事聽多了,有位曾春興老先生即便為兒子年過三十未娶感到心煩不已,還是堅持,「外國的不要。」
像謝婷這樣從大陸嫁來贏得鄉民認同的還真是奇葩。雖然大陸新娘在台灣比較不容易找到工作,但別人看她做事可靠,家計又有困難,反而主動上門告訴她工作門路。
像家離謝婷有段二十分鐘車程的阿金姊,就常通報她哪裡有外燴團生意,住在隔壁的阿比姊簡直是謝婷半個衣食父母,外燴團不說,還會介紹她到屏東台糖的甘蔗園種西瓜與香蕉。
看謝婷戴斗笠布巾包得密不透風、提著三十公斤的肥料在長達一百公尺的甘蔗園施肥,阿比姊不禁說,「日頭這麼大,換做我才不要做。」
偏偏人家不做的謝婷都做,好比過年到別人家裡清廁所、清晨四點浸在水深及胸的池塘抓蝦四、五個小時,要不就是在一堆垃圾中做資源回收,「只要有機會,沒什麼是我不做的,」她說。
去年謝婷聽人說要去摘菸葉,她也搶著去,最近菸葉老闆阿力哥上門,說明年採菸葉還望她幫忙,她簡直笑得合不攏嘴,「明年的事這麼早就說定了。」
鍾滿招說,自己有次教謝婷怎麼煮麵,「結果阿婷在家試煮三天就說要開業,後來她也真的賣起麵來,老天爺啊!真是敢做。」
謝婷多年前嫁來台灣也是一個「敢」字,相親不到十分鐘就答應嫁給小兒麻痺的陳先生。
她說那年自己二十八歲,高中學歷恐怕在廣州梅縣嫁不到中意的人家,雖然知道先生患有小兒麻痺,但人看來挺老實,家裡有田又養蝦,加上台灣有錢科技又進步,便決定將下半生的寄望放在幻想中的對岸。
「我那時對未來好像有把握,想賭睹自己的命。」她說。
但賭博總有風險,謝婷來台看到先生接機時衣衫不整的模樣就心生悔意,相處日久就知道他喝酒過量,也不認真工作。
「哪個女人不想吃穿靠先生,碰到這種狀況不要說大陸妹,我自己都想跑,」一位鄰居頗替謝婷感到心疼。
但謝婷沒有走,她還特地跟公公學種菜,要先生幫忙摘菜好轉移對酒精的注意力,但他摘了幾次卻又故態復萌,家計與養子的責任自然落到謝婷肩頭,她說剛來時人生地不熟,「有時候十天都找不到一份工作。」
好在她生性樂觀,她一笑,美濃人也跟著笑了。他們從謝婷身上找回那曾經熟悉的善意、勤奮,還有說到做到的執著,再把這些回報給這位嬌小堅毅的大陸新娘。
謝婷更會對自己笑,即便嫁來八年有風也有雨,她還是樂觀地認為,「台灣一天八百塊工錢比大陸一天十元人民幣好太多。」
她還打算以後開間餐館就叫「謝婷的店」,踏踏實實地拉拔兩個兒子長大。「我外婆幫我算過命,說我的命是愈老愈好,」她紅著臉說。
不知道外婆的預言準不準,但她說自己,「好像有把握會幸福!」
嫁來這麼多年,她對鄉人、土地以及工作日夜點滴而成的信賴感,打破了美濃人長期對大陸新娘的成見,他們說到謝婷,甚至會毫不吝惜地翹起大拇指,讚揚她是「台灣客家媳婦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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