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朝明：日本　把關鍵科技關在自己家裡

然而，儘管經歷雙重「史上」最嚴苛的挑戰，日本竟還能在過去十五年內，維持五兆美元國民所得。靠的完全是日本政府介入，即時回補國內投資的空洞化。

現在全球誰能忽視中國？

問：也就是說，日本經濟未來將一路向上？

答：因為所有人的債都還清了。企業終於可以開始「賺錢」了，日本經濟起飛，完全是時間的問題。今天，日本企業的債務已經回到一九八五年的水準，而且債務佔ＧＤＰ的比例，也降至一九六九年的水準。企業的財務狀況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今年才起飛得那麼漂亮，也因此去年股市的表現才那麼好。

問：這樣的成長表現，多少跟中國有關？

答：我剛剛說的是基本面的問題。但是從景氣循環面來看的話，二○○二年起，日本對中國、亞洲各國，甚至美國的輸出都開始增加，這也很有幫助，這些收入都讓日本能還債。

問：到底中國對日本經濟未來的發展有何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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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現在全球誰能忽視中國？但過去兩年，我們第一次聽說有日本企業重新在日本開始投資。這顯示，以往他們往中國大陸設廠，均屬「防禦性」的投資，因為日本企業急著賺現金還債，短時間無法創新的話，只能進行價格競爭。

現在，他們已經可以負擔得起對新創意、新產品大膽投資了。只要你想做新東西，一定要在日本本土先做。因為日本企業仍然覺得研發，要在離自己總公司與研發總部近的地方進行。產品開發成熟後，再把生產線移到中國大陸去。

問：為什麼不乾脆把研發也移到中國大陸去做？還可以運用到大陸眾多的研發人才？

答：我想有些日本企業也這樣做了。但是，對日本企業來說，品質就是一切，因此，若是你在中國進行研發，會不確定到底品質問題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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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公司從研發就在中國進行，但他們常產出品質有問題的產品，iPod就是例子，常用一年就壞了。但如果品質對這個市場不那麼重要，反而只要每年推出新產品、新式樣就好，所謂「蘋果式的思考」，那在中國進行研發應該就沒什麼問題。

中日政治冷、經濟熱

問：日本政府跟中國的外交關係近兩年愈來愈緊張，但日本去年在中國的投資成長高達一八％，勇冠全球。這種「政治冷、經濟熱」的關係應如何維持？

答：我認為，經濟的重要性永遠不該超越國家安全。認為兩者其實不相干的企業家，是胡說八道。因為企業在乎的只是多少個百分點的損失，而國家安全卻是百分之百的死活。

美國、台灣政府都很看重國家安全，日本在戰後，這種警覺已經漸漸鬆散。但經歷去年中國大陸的反日大遊行示威後，許多日本企業開始思考是不是要把雞蛋統統放在一個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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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既然如此，可以說政府根本不必有任何政策，因為企業自己碰到風險，就會做調整？

答：但政府提早提出警告，應該是可以降低風險的。日本跟中國雖然關係緊張，但我們還沒開戰呢。而台灣跟中國大陸的「內戰」卻從來沒有結束過，不是嗎？當然台灣政府需要更謹慎。

問：日本跟中國的「政治冷、經濟熱」的關係，未來有何風險？

答：經濟上沒有任何風險，因為經濟是循環的：我的花費就是你的收入，你的消費也是我的營收。但著眼於軍事、能源、外交等問題，那就是零合遊戲，也非常嚇人了。

問：全球化世界，各國互相依賴的程度愈來愈深，但在能源、外交等事務上，卻又互相卡得那麼緊。可見政治與經濟很難分離？

答：許多理論家都說：全球化過程已經消弭國界，取代政府的角色，這才是世界的新規則。

我一點也不相信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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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企業界最愛聽這種說法。但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被困在上海、安全受威脅，或突然被關進牢裡怎麼辦？當然需要政府出面幫你解決啦。所以沒事的時候，沒有人需要政府，我們都是「世界公民」。然而一旦出事了，你就需要這些傢伙啦！因此，我認為政府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預想最壞的可能，並做好準備。

問：你認為日本未來最該關心的問題為何？

答：基本上，中國與印度的崛起，將挑戰所有工業化國家的生活方式與水準。

因為一九四五年簽訂的Bretton Woods自由貿易體系，都是以歐美世界為主體的思維，日本在一九六五年加入這個體系。當大家看到日本的成功之後，紛紛跟進，台灣、南韓等亞洲四小龍都採用同樣的模式發展起來。

但因為這些經濟體都很小，原先歐美主導的體系核心價值：自由貿易等，都還能運作。而中國、印度都不是「小國」，這對「自由貿易」核心價值的挑戰就很大了。

我甚至要說，過去一甲子全球自由貿易體系所以能運作，是因為中國、印度沒加入。若中國在一九四五年就加入了這個體系，我想每個國家都會趕緊關起門來，施行保護主義，因為誰擋得住那麼眾多的人、願意用那麼低的工資工作？

即使自由貿易體系仍然存在，也不會像過去六十年來，我們經歷過的那種程度的自由。幸好那時中國施行共產主義、印度加入蘇維埃，全球暫時不用擔心這兩個巨人。現在這兩個「認錯」的巨人回頭來加入我們，問題就出現了。

因此，未來會有很多貿易糾紛，也會開始有保護主義。因為西方國家需要維持自己的生活水準啊！他們才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原先的好日子。更壞的日子還沒到呢。

問：最壞的狀況會怎樣？

答：不久前，我在白宮的朋友告訴我說：中美關係馬上會變得很難看。我相信他，因為他是共和黨的關鍵決策者之一，民主黨喜歡搞貿易糾紛，但連共和黨都開始說未來一年中美關係將很「難看」的時候，我相信他的話。

我追問他意所何指？是美元下跌？或保護措施？他答：兩者皆是。而且美國與所有亞洲國家都有嚴重的貿易赤字，因此要求人民幣升值只是政策之一，美國不會只對人民幣施壓，所有亞洲貨幣：日圓、台幣都可能。掌握自己的關鍵科技

問：你認為台灣人應該如何面對中國呢？

答：我想台灣人應該記得，你們所以能在中國享受今天的待遇，正因為你是「台灣人民」。這有什麼意義？因為你有張不同的護照，是中國大陸人民所沒有的。因此，我建議台灣人保持自己的核心認同，那就是「我是台灣人」。這是中國在乎你的原因，不是嗎？這也是中國人民所沒有的，因此台灣才能對中國有所貢獻，因為我們在外面。

如果台灣一九四九年就屬於中國了，那台灣也不可能扮演今天對中國大陸經濟發展貢獻者的角色了。也因此，擁有自己的科技能力非常關鍵，今天日本還能成日本，就因為我們擁有自己的科技能力。

台灣經濟發展的模式靠的是出口，由加工出口區起家，大家努力培養技術能力，才創造出科技產業。但這個發展模式靠的是「最低價格生產者」的優勢，現在這個優勢已經完全喪失，因此一定要掌握自己的關鍵科技。無論是創新、品牌等別人無法馬上抄襲的價值。

日本就從頭都沒有遵守過「自由貿易」的規則，很小心地保守自己的關鍵技術在自己家裡，讓別人難以進攻國內市場。

做任何可跟中國區隔的事

當然，今天台灣不可能再關起門來，禁止外國產品進口，但政府應以此為鑑，設法培養出創新的關鍵科技。

問：像日、韓、台這種小經濟體，未來應如何跟中國競爭？

答：日本已經發展出自己的關鍵技術，跟中國的差距較大，因此相對來說是安全的。台灣則後面緊跟著中國，更加不能有幻想。因為他們有類似的能力，十億人只要選擇最好的那批，就夠難了。

問：還有其他建議嗎？

答：任何台灣可以跟中國區隔的事都該趕緊做：更好的法治、更健全的會計制度等。或者至少讓台灣的水能喝吧？日據時代台灣的水質是非常好的，現在高雄、許多其他台灣城市的水都不能喝了，這些基本的事應該是絕對可以做的吧？因為中國大陸的水不能喝啊。至少保持乾淨、衛生吧。

但我們絕不可以低估中國大陸。他們人太優秀了，又飢渴、又願意學習、愈來愈成熟。台灣人最近有些自滿，要更努力用功上進。

隨便舉個例子，有些台灣官員到日本來，因為受日本教育，以為自己日文說得很好，但是中國有日文說得更好的官員哪！說得完美！因為他們從十億人中，選出最優秀的人學日文，自然很難競爭。雙方一見面，台灣馬上就被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