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迷思

從十九世紀以來，歐美地區與繼之而起的二次大戰後獨立國家，幾乎就是用「量化」的觀點，把「成長」兩字視同於數字的增加。工業的大量生產、自由貿易的急遽增加、國際金融的快速流通，在在都把「數大為美」的觀念深植人心，追求表面數字的擴充。然而，就在最近一年問題紛紛浮現，能源與糧食嚴重短缺，原物料價格飛漲，通貨膨脹與蕭條緊縮夾雜而來。這一切看似突然，在根本上卻是必然，它充分說明了資本主義體系的結構性脆弱。

馬克思（Karl Marx）與熊彼德（J. A. Schumpeter）等思想家早就指出，資本主義由於競爭的緣故，雖然激發了龐大的生產力，但也不可避免地會造成因過度供給（over-supply），所導致利潤下降、惡性競爭的循環。於是，繁榮與蕭條的起伏變成一種週期性的危機。加上地球上能源、糧食、物料有限，過度生產不可避免會對這些物資產生過度需求（over-demand）。放眼未來，情勢更為險峻，特別當中國、印度以及其他新興地區崛起，整個需求狀況變得更複雜。

過度供給與過度需求的交纏，已是危機四伏，二十一世紀卻還加上一個過度能量（over-capacity）的問題。我們每天所使用的物件幾乎都被過度地配備，譬如手機與筆電，廠商在競爭的壓力下，仍要不斷尋求創新突破，但對多數人而言，半數以上的功能罕用或從不曾使用。由於產品競爭激烈，不推陳出新又無法生存，這不但是兩難，更對供需的失衡產生火上加油的效應。

以台中市七期重劃區豪廈為例，二十年前，這一大片土地還是一片農田，景氣好時建商大量搶建，曾幾何時，這裡已是從數千萬元起跳的大宅所在。搶建之後勢必形成供過於求的困境，雖然許多大廈至今依然只有零星燈火，然而，這趨勢不曾歇息，隆隆的水泥車聲此起彼落，原先沒賣掉的空屋與標榜更先進的新增空屋櫛比鱗次，此一現象透顯出二十一世紀資本市場經濟的基本困境與挑戰。台中七期之一斑，可窺世界之全豹。

成長不應該是追求數字的增加，過度供給、過度能量導致過度需求，讓我們付出代價，但往往是困難發生了，這些代價才被意識到。糧食不足、能源短缺等問題當然要嚴肅地面對，但尋找技術性解決之道的同時，我們更需要深刻反省有關成長的迷思。否則各國及其跨國企業立基於自身利益，只會進一步強化對資源的掌控，這樣的成長，豈是人類的福祉！

作者為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逢甲大學副董事長

成長的迷思高承恕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