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蘇聯解體已四年。梅尼可夫(化名)是俄羅斯科學院的物理學家,主要研究領域是特殊材料。
一天,有個同事登門拜訪,問他有沒有興趣到海外發展。當時俄國政經、社會一片混亂,研究人員薪水極低,梅尼可夫心想,既然前途不明,不妨到國外碰碰運氣。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先飛到歐洲,再到香港轉機。目的地,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家——台灣。
像梅尼可夫一樣,在一九九○年代到海外求發展的俄羅斯科學家,可用成千上萬來形容。因為留在國內難以維生,而台灣及各國政府與企業,久聞俄國基礎科學研究的盛名,紛紛搶進俄羅斯設研發中心,或延攬科學家。
台灣企業在機械、光電、通訊領域的技術突破背後,都有俄國工程師的影子。
二戰結束後,被美蘇延攬的德國科學家,造就了二十世紀下半航太與原子能技術的蓬勃發展。在世紀之交,則有一批身懷絕技的俄國科學家,在全球科技產業中扮演關鍵的技術突破者角色。
台灣最早前進俄羅斯搶人才的機構是工研院。
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沒多久,當時的工研院院長史欽泰,就派人考察技術合作的可能性。他希望引進俄羅斯先進的軍事科技,應用到商業用途。
台灣通訊 靠俄羅斯
他們最擅長的領域之一是通訊科技。工研院就由資通所開始,邀請俄羅斯科學院的工程師來台灣。梅尼可夫就是當時首批來台的工程師之一,目前駐點工研院的俄國人,約有六、七位。
一九九五年,為便於合作,工研院決定在莫斯科設辦事處,是工研院在海外的第三個辦事處(繼美、日後),甚至比柏林的歐洲辦事處還早一年成立,可見俄羅斯技術的重要性。
至今,工研院先後和俄羅斯科學院、莫斯科大學合作了三十幾項研究計劃,包括了LED、奈米、平面顯示器等材料技術,以及通訊、衛星導航等科技。
合作成果最好的其中一項,是通訊領域的「超寬頻無線通訊」(UWB)。這項低耗電的無線通訊技術,是未來幾年資通訊產品的關鍵技術,國內外廠商都積極爭搶中。
這項技術在醫療器材上的應用,也有突破。前年,工研院量測中心與莫斯科航太技術大學,開發出不用接觸,就能量測呼吸、心跳的「超寬頻非接觸呼吸與心跳監測技術」,目前正在試量產。
台灣是俄國最好的伙伴
工研院駐歐洲辦事處主任謝良翰,是最早赴俄搶人才的台灣人之一。他指出,台灣欠缺基礎科學研究,和俄國合作,剛好可以填補這塊空白。
對俄羅斯來說,台灣也是全球最好的合作伙伴之一。
台俄合作推手、莫斯科大學主管國際業務的副校長柯克洛夫(Alexei Khokhlov)認為,台灣迅速把技術推到市場上的經驗和能力,剛好是俄國現在最需要的。而與莫斯科大學合作的一百多個國家中,台灣和韓國的科技商業化能力最好,又願意分享成果。
「美國人不太喜歡和俄國人建立互惠的合作關係,只想延攬俄國科學家,到他們的國家去工作,」柯克洛夫說。
台灣企業,也在九○年代末期,注意到俄羅斯的人才寶庫,積極透過各種管道,引進技術。
一九九八年,台灣一家機械業者的韓國客戶,突然找上門來詢問:是否願意接收他們在莫斯科的實驗室?
LED大廠背後的影舞者
當時對俄羅斯還很陌生的台商,請德國子公司派人去評估。因為德俄關係一向良好,在光電與LED領域本來就有許多合作,德國主管因此馬上認定:有接收的價值。
十年來,這家台商研發背後的「俄羅斯大軍」,規模從原本八人,增加到二十人。
這位台商表示,台灣的研發人才喜歡跳槽,不然就自己跑去創業,研發成果不易累積。莫斯科實驗室的主要功能,就是從事五到十年以後會應用的技術,以及協助解決目前遇到的技術瓶頸。他們會先與俄國研發人員溝通研究方向,最後把技術拿回台灣生產。
「最近幾年俄國薪水漲得很快,現在要十萬元台幣,才能請到一位資深工程師。但同樣的價錢,在台灣很難找到一流的研發人才,」這名台商表示。
愈來愈多台商,看上這批藏身北國的「科技大軍」。
十年前,台灣區機器公會就透過工研院牽線,每年都派人到俄羅斯尋找新技術。機器公會總幹事王正青說,台日機械產品的相似度較高,競爭激烈。而且,日本在技術上處處防備台灣業者,德國技術則不一定適合亞洲。因此,台灣引進俄羅斯的材料技術,不僅有助創新,成本也較低。
這批台灣科技廠背後的影舞者,最近更在火紅的LED產業裡,扮演起「逆創新」的角色,協助台商開發上游原材料,突破美日的技術壟斷。
台聚轉投資的越峰電子就是例子。不久前,這家本來生產被動電子元件材料,年營收不到二十億元的中小企業,引進俄國設備和技術,開發出LED上游原材料藍寶石晶棒,解決了過去台灣下游廠商,必須高價進口晶棒的問題。
最近在媒體上暴紅的「鑫晶鑽」,也靠在台灣的幾位俄國工程師,開發出藍寶石晶棒,吸引了奇美電子和鴻海的青睞。
俄國工程師的技術,讓越峰與鑫晶鑽成為目前台灣唯二,未來預期會有大量需求的藍寶石晶棒的供應商。
「美國人這麼摳,台灣企業應該多引進俄國技術,又多、又便宜、又好用,」在俄羅斯有實驗室的台灣機械業者,忍不住呼籲。
但不論是工研院,還是企業,對好不容易得來的研發成果,大多不願透露細節,以免被對手模仿。因此,這批俄國人,仍被當成祕密武器看待,沒有對外界公開。
台灣、韓國的祕密武器
事實上,韓國企業搶俄國人才,比台灣還要積極。因為他們跟台灣一樣,想獲得先進技術,擺脫美日的壟斷。
一九九三年,三星電子就在莫斯科設立研究中心,每年產出幾十項專利。在全球攻城掠地的三星行動電話,許多關鍵通訊技術,也都來自俄羅斯。
「俄國是我們最大的技術外包國家,」負責三星全球技術合作的主管車大誠(音譯)透露。
此外,LG、大宇和許多韓國中小企業,都和俄羅斯進行合作,提升技術能量。韓國政府的科技創投基金會(Korea Techno-Venture Foundation)則提供資金,協助新創企業運用俄國技術。
歐美企業更強力爭取蘇聯解體之後,移民到海外的俄國科學家。移民首選地是鄰近的歐洲、其次是美國,接下來才是亞洲。
據俄羅斯科學院估計,微軟所開發的軟體中,有三成是俄語系國家工程師的貢獻,英特爾目前在俄羅斯也有上千人的研發中心,航太科技更是重點之一。
「其實台灣很難搶到最頂尖的俄國人才,」工研院謝良翰指出,歐美企業不但可以提供較優渥的待遇給資深研發人員,更透過產學合作的方式,將最優秀的俄國學生還在學時就先訂走了,「這是台灣企業必須急起直追的地方。」
比石油更重要的資源
不過,各國搶人才,卻讓俄羅斯面臨嚴重的人才流失問題,也是普丁任總統之後,首要施政問題。
俄羅斯是科學家和工程師密度最高的國家,但據官方估計,蘇聯解體後的十年間,約有四十萬名俄國科學家,到海外謀發展,幾乎是目前俄國科技研發人員總數的一半。
普丁擔任總統後,為減緩人才流失的速度,規定外國機構聘雇俄國科學家,必須要向俄國內政部登記,不然即是違法。「現在人才還是在流失中,只是沒有以前那麼嚴重了,」莫斯科大學副校長柯克洛夫,在莫斯科大學主樓二十樓華麗、但頗有年代的辦公室裡說。
從莫斯科大學的校舍建築中,就可以感受到俄羅斯昔日的盛況,但卻尚未恢復元氣的氣氛。
莫斯科大學的主樓,樓高三十六層,內部富麗堂皇,很有帝俄時代宮殿的氣勢,但因經費不足,很多地方有待維修。二樓大廳中,為了省電沒開燈,昏暗的大廳讓訪客感覺自己就像是走進一座古老、佈滿灰塵,但曾經輝煌的宮殿裡。物理系館中的木質地板,走起來嘎嘎作響。
「這十幾年來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大的心態轉變,到現在還在適應中,」今年七十二歲,親眼見證蘇聯興衰的俄羅斯基礎研究基金會創新部門主管契卡諾夫(Sergey Tsyganov)語重心長說。
過去政府給錢、給命令,科學家只需專心研究,不需要操心其他問題。但現在,所有俄羅斯科研機構都要學著自籌經費,自定發展方向,為自身的生存著想。
「以前沒自由,但有錢,現在有了自由,但錢不夠,」契卡諾夫說。
「除了天然資源之外,豐沛的科技人才,將是俄羅斯未來發展最大的本錢,」畢業於莫斯科大學的旅俄中國物理學家楊棨強調。
而對台灣來說,謝良翰認為,「俄羅斯就像是百科全書一樣,能不能在裡面找到寶藏,就要各憑本事了。」
俄國的中研院——俄羅斯科學院
‧1724年成立。俄羅斯聯邦最高研究機構,等於台灣的中央研究院。
‧共36個研究所,15個區域研究中心,西伯利亞、烏拉、遠東三個分院。
‧院士人數500名,研究員與員工總數20萬。產生19位諾貝爾獎得主。
俄羅斯最高學府——莫斯科大學
‧1755年成立。為俄羅斯最高學府,也是最大、歷史最悠久大學。
‧共30個系(faculty), 40個研究中心、實驗室。
‧學生人數4萬名, 教員總數4000名。產生11位諾貝爾獎得主,其中8位是物理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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