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　復原的路才要開始

林寶丞的爸爸、四十二歲的林福桐是高雄甲仙一帶典型的農民。雙手粗糙、皮膚黝黑、總是穿著雨鞋的他，在附近貧瘠的河階地上種香蕉、木瓜和百香果維生，妻子則開檳榔攤貼補家用。莫拉克颱風沖走了林福桐的六甲農地與怪手，也沖走了他送兒子下山讀國中的計劃。

對小林、五里埔這樣貧苦的山村來說，教育是唯一的希望。而校長，就是希望的化身。

扣除要隨父母轉走的七位學生，王振書計劃開學後將小林國小二十五位學生安置在甲仙國小併班上課，並租下學校對面的碧宮旅社與老師集體住宿，週末返家。

「才六歲，離開爸媽怎麼適應？」

「能不能請交通車每天送回來？」

「衣服褲子誰洗？」

「感冒怎麼辦？」

焦急的家長們心中充滿了問號，同時掛念著被沖毀的農地與孩子的未來。

王振書一一解釋著全額補助、每十位學生就配一位專職照護的計劃，為了讓孩子盡快回到學習與規律的生活，不得已只好讓孩子與父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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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熱潮消退以後

遭土石流淹沒的小林國小，只是教育受災的縮影。教育部國教司司長楊昌裕統計，九月開學，全國將有十八所中小學、一千四百位學生必須「易地」開學，更有八所校舍必須重建。（見後頁表）

「最擔心的還是經費，」隨著熱心資源的湧入，辦公桌椅、制服布鞋、文具、教科書都有了著落。王振書擔心的，是新聞與關注消退後，孩子們逐漸長大後的教育經費。

離開五里埔，王振書來到路斷的盡頭。「那裡是司令台、那裡是宿舍、角落那是圍牆邊的樹……」他站在大雨中伸手比著，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剩一片崩壞的黃土。

學校的大印、校長名片、老師們的教師證，全埋在底下。

眼前這片荒地，幾個月前才被行政院升格為「直轄市」（高雄縣市合併升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振書卻還放不下心。他要繼續趕去龍鳳寺，找尋從小林村被直升機救出來的來發、家翔，還有父母都不幸罹難的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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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寺安置中心裡，小林國小三年級的來發，是捱餓喝雨水三天後被救出的四十四位小林村民之一。

九歲就遇上災難和瀕死經驗的他，穿著袖子拖到地板的大衣服，看到有人靠近就躲到奶奶或柱子後面，眼睛睜得斗大。一旁玩著怪手玩具、六歲的弟弟家翔聽到校長說要下山讀書，喃喃說著，「可是我的書包不見了。」

「來發以前活潑又多話，」從小一教來發到小三的老師陳麴米，坐在鼓山國小音樂教室的「小林國小臨時辦公室」裡心疼地回憶。教室外頭掛滿了支援部隊阿兵哥晾乾的迷彩服。

內門紫竹寺大廳，父母不幸罹難的順吉，用紅色畫筆用力塗鴉著。他因為回那瑪夏外婆家而逃過一劫，兒福聯盟的社工人員在一旁陪伴。

五歲的順吉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迫展開全新的人生。

「屋瓦的毀壞很快就能重建，但孩子心理的重建之路卻很漫長，」兒童福利聯盟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王育敏說，十年來，她陪伴一百三十四位九二一孤兒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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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九二一經驗分析，八八風災中三位失依（父母雙亡）、二十位失親，以及大批直接或間接經歷災難和驚嚇的孩子，目前最需要的是陪伴。需要以「傾聽、安定、遊戲」，讓孩子重新找回安全感。

目前，安置中心許多孩童還在「遊蕩」的狀況中，她認為，儘管大人還忙著救災和重建，但必須盡快讓孩子回到生活常軌，有節奏地安排每天活動，回復災前規律的作息。生活穩定後，再結合以家庭為中心的專業輔導，對每個個案孩子深入追蹤，並組成互相關懷的支持性團體。

每天手機要重新充電三次的高雄縣教育處代理處長李黛華表示，目前由二十位校長成立的重建支援系統，輔導小組已經開始針對縣內一千七百位學童展開災後輔導。

教育部訓委會也召集了一百九十位領有證照的心理諮商師，加入災區學童與師長的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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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很長，」王育敏特別提醒，要以受創孩子的需要，而非管理方便來推動安置和心靈重建。除非不得已，不建議孩子與家長、村落分開。

遭逢災難的不幸無法挽回，但透過長期、穩定的支持陪伴與輔導，十年前，九二一地震後失依的十幾位孤兒，在兒福聯盟支援下走出傷痛，從恐懼中學著承受命運。如今，當年的受災兒已經擔任災後重建的社工。

恢復「正常」生活步調

災後第九天，走進旗山國小舊校舍二樓，古色古香的日治時期建築傳出陣陣歌聲。

高雄縣那瑪夏鄉南沙魯部落的民族國小，是第一所復學的學校。

隨著部落撤下山的四十位學生，分散在三間教室，男生穿著藍白相間、女生穿著粉紅白色相間的全新制服，開心地上著畫畫、音樂遊戲課。

笑聲之中，孩子彷彿已忘了幾天前搭直升機撤出民族村的驚恐。

這是由國立台南大學附小校長王澤瑜，與自然老師王世杰主動發起的「南大附小與民族國小策略聯盟」。課程、物資、師資與百萬經費，全由南大附小老師與家長在三天內募到。

三年來，負責總籌劃的王世杰，每年帶著自然班學生發起「幸福橘子」活動，義務到古坑幫農夫採果，在義工體驗中融入教育。

「用最快的速度和教師專業，讓孩子生活回到常軌，在開學前收心，」王世杰說。八八水災後，他從電視看到自行搭直升機下山、在安置中心游蕩的孩子，立刻組織教師團隊、商借並清掃旗山國小舊校舍，讓孩子們恢復「正常」生活步調。三天後，資源和多元課程到位，就正式開課。

「這也是最好的環境和生命教育，」這天下午，王世杰帶著南大附小自然班的五十位學生，和民族國小學生相見歡，玩起團體活動。在溫暖的氣氛下，聆聽彼此的故事與遭遇。

「許多孩子以為過幾天就能回山上，」義工媽媽、哈佛大學教育學院心理輔導碩士曾研娟，觀察到孩子與現實的脫節，趕緊帶著學生認識新校園和旗山鎮。

民族國小校長周秀梅四處忙著籌資源，抽空從教室後頭偷偷看著學生，眼角瞇了起來。四點半一到，就像所有的小學一樣，孩子們從教室裡一湧而出，活潑地在走廊上排起路隊。

「校長再見！」周秀梅緊緊牽著孩子的手，一個也不少的把孩子送上遊覽車，載回安置中心。

她的背影後面，長長的走廊，灑了一地的溫暖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