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貼、重建的善意與矛盾

在貝克的眼中，「決策者承受所有隨選擇而來的成本」是討論災難經濟學時最重要的概念：雖然天災發生當下快速有效率的人道救援是必要的，然而如果災後重建的經費都由慈善團體與政府負責，那麼我們實際上是在藉由扭曲（降低）人們在災害發生時所付出的代價，鼓勵大家往天災發生可能性高的地方移動。結果反而是讓有些本來不會往危險地方移動的人，面臨了較高的死亡與財產損失的機率。就整個社會來說，我們也是在扭曲價格機能對資源的有效率配置。

貝克稱此為「善良撒瑪利亞人矛盾」。此典故出自新約聖經，耶穌本意是以撒瑪利亞人救助遭劫旅人為例，說明行善乃是獲得永生的必要條件，只是此處經濟學推理卻得到了「善心反倒傷害我們原先想幫助的人」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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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善良撒瑪利亞人的矛盾似乎認為我們不應幫助受難的人，這與一般人將同情心視為美德的道德觀大相逕庭。不過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用大家較為熟悉的場景來闡述此一理論，讀者或許就會有不同的看法：當孩子面臨財務、健康等狀況時，父母一定都會想盡辦法幫助他們。但是當孩子知道父母親無論如何都會伸出援手時，孩子們就會有較高的機會亂花錢，甚至不工作——反正父母親一定會幫忙，人生何必這麼辛苦！台語俗諺有云：「寵豬舉灶，寵兒不孝」，即為此意。

此時父母的愛心所創造出來的誘因結構，反而讓孩子走上自己最不願意見到的後果！政府負擔所有的重建經費，等於是提供了免費的災害保險，補貼人民住在危險的地方，鼓勵人們多冒風險，這不也是善良撒瑪利亞人矛盾？或許有些讀者會說，部份住在山上的人，其實是經濟上較為弱勢的族群，他們的本領在平地無法施展的。即便如此，政策的目標，不應該就是讓這些人早日擺脫每年在天災肆虐當下生命飽受威脅、財產化為烏有，之後辛苦重建家園——然後隔年整個重來一次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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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遷移與重建間選擇

以美國為例，卡崔娜颶風後，布希總統矢言：「不論代價多高，不論時間多久，我都要幫助災民重建家園。」這樣感人肺腑的政治語言，在經濟學家聽來卻是格外刺耳：任何的公共支出，都必須從機會成本的角度，以成本效益分析評估可行性：「不計一切代價」這句話，本身就違反了經濟學原理。

哈佛大學經濟系教授葛雷澤（Edward Glazer）就指出，若將聯邦政府預計投入紐奧良的兩千億美元重建經費中的一千億直接以現金發放，則每位災民可以拿到二十萬美元，相當於當地每人平均十年的所得。以一戶六口之家來說，這樣一筆鉅款，不但可以到別處買一棟不錯的房子，開始一個新的生意，甚至可以讓好幾個小孩上大學，這絕對足以改變許多災民一生！最妙的是，這個方案，還可以幫納稅人省下其中可能有五○％被官僚系統「浪費」掉了的一千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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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次「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特別條例」一千兩百億預算額度為例，即便只將其中一半以現金發放鼓勵遷移，並以每人每年可支配所得二十五萬元為基準，這筆預算也約等於一萬人二十四年可支配所得的總和！我完全理解遷移決策絕對不是只有上述計算這麼簡單，居民對土地的感情，遷移後的謀生問題，以及如何保證居民能妥善運用這筆補貼，都是成本效益分析必須考慮的變數。只是在預算如此龐大，加上傳統的補貼／重建政策看來仍舊無法根除這循環不已的救災／重建噩夢的情況下，現金補貼遷移也不失為一個可行的方法。

另一個支持現金補貼的理由，則是執行層面的問題：姑且先不論冗長的政府發包流程是否緩不濟急，在大多數重建經費必須要在兩年內執行完畢，而基層官員在接到公文後經常只有短短數週時間呈報預算案的條件下，方案本身是否符合成本效益分析以及具有長期治本的效果，恐怕也是令人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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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重建時也應將補貼與更嚴格的土地開發法令綁在一起，以在水土保持與居民生計間取得平衡。鼓勵農民投保農作物風災保險，而不是直接使用納稅人的錢去補貼損失，也是可行的做法。總之，創造出「讓危險地方住的人變少」的誘因結構，而非反其道而行，以為政府灑錢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才是避免悲劇年年上演的有效方法。（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