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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我的百日孤寂

我知道生命有彎道,有懸崖,然而死亡,為何如此催趕著我?我,只是一個流光了淚水的母親……。

寵物-毛小孩-生死-陳文茜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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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年的冷秋,我正準備前往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採訪人工智慧議題,我對未來的科技充滿了想像,完全沒有查覺我那快樂的家,正在無聲無息地分崩離析中……。

《之一》走了

先是某個太早降臨的秋冬清晨,我從美國剛回來,時差還沒有調整完成,突然被叫醒。清晨七點,可愛的小甜點伸出白色長長的舌頭,因為天氣溫差太大,因為管家自己怕熱把暖氣關了,而且打開大窗,當天陽明山氣溫下降至攝氏十一度⋯⋯,小甜點因為低血壓,立即昏倒,突然走了。

然而這個分崩離析的故事,才展開序幕。

我以為這只是一個意外,在無盡傷痛中,我依約一週後再度出國,我以為自己已經在某個谷㡳,還在痛苦與放手之中掙扎:突然台北告訴我,我的另一隻狗成吉思汗急性腎衰竭,可能被隔壁鄰居噴農藥感染,他必須立即麻醉洗腎,而他有嚴重心臟逆流,風險很高。

我跨海簽了同意書,上飛機時看著空中的雲,在半醒半茫然中,度過了飛行的時光。

抵達台北,他麻醉醒來,安然度過。

但從此以後,每一個好消息,都蘊含下一個壞消息。成吉思汗度過麻醉,醒了,但無法洗腎,管子沒接好:明天再手術,重來一遍。五天後,在忽好忽壞的消息交錯中,他孤單寂寞地在冰冷的醫院中,清晨五點五十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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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手機一響,我已意識到我失去了他:我一直以來的心肝寶貝之一。我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活活地被扯破,狠狠撕裂。

那幾天,我過得恍恍惚惚。

寂靜的牆和寂靜的我之間,仍有野花,仍有落葉,還有一年好不容易盛開的樹之花蕾。

把成吉思汗送去火化的路途時而挺直時而彎延,但我在哪裡?我們的故事不該如此結束。我知道生命有彎道,有懸崖,有順流,但有時候也有逆轉。死亡,為何如此催趕著我?

我像天下突然失去兩個孩子的媽媽,我沒有流一滴淚水,事實上我想大哭一場。但不知什麼力量,抓住了我,阻卻了我,我已不完全是我自己。

我的理性告訴自己,有很多痛要慢慢淡忘,有很多新的路要慢慢走下去。過往有苦有樂:有失去的遺憾,但更有曾經擁有甜蜜的回憶。

一路就隨心感觸吧,不必哭泣。帶著微笑,輕輕看待生命中的起起伏伏吧。這不就是所謂的無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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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於轉念的我,不把力氣花在刀口上的悲傷,我知道這樣我更會失去克服困難的勇氣。

我把沈重的心情化為一點點冷靜,一點點焦慮,照顧好更年邁、更衰老的另一隻小狗南禪寺:就算為了我自己,關於孩子們的死亡,我真的需要時間,喘息。

我若把時間只浪費在流淚,那只能準備面對真的會讓我淚流滿面的後果。

那段時間我也開始和自己在深夜對話。點上香、蠟燭。是的,傷痛會留下永久的印記,會在你心裡掘洞,築巢,然後盤踞在那裡。儘管它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段,但人對傷痛有一種自然演化的頑強記憶,它會吞噬周圍一切溫暖的情感。我不想讓自己漸漸失去愛的能力。

別把一刻變成永恆。

我們也許都需要經歷一種失魂落魄,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的快樂有多少:才能和「過去」真正的相遇。

這正是回憶的珍貴。

《之二》南禪寺

二○一八煙火,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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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乎已成為跨年的儀式。沒有煙火,無法突顯這個不平凡的日子。但所謂從一七~一八的跨越,除了使我們每個人都多了一歲,往後簽署日期,沒有二○一七這四個號碼,它的意義在哪裡?

過去喜歡節慶的我,跨年一定參加Party,或者在不同的城市享受跨年,或者與友人在某個最佳景點一起觀賞煙火,似乎是走過歳月的必經過程。

Auld Lang Syne,友誼長存,不必哀悼。往事不必回憶,人生太短,可以相聚,說些好故事,聽些想流淚又不必流涙的歌曲,高歌歡唱之間,煙火炸了。

炸掉了瞬間的分分秒秒,炸掉了過去,那些㶷爛的色彩繽紛的世界,讓我們遺忘了所有的苦處與為難。

這一生,幾乎每個跨年皆如此。

但今年,滿六十歲的我決定讓今夜回歸平淡。本還想到頂樓吃手扒雞,冷颼颼的寒風,打消念頭,不如家中抱著毛小孩暖和多了。

想想十七歲的南禪寺還能陪我幾個跨年,或者更冷血理智的明白,這可能是我和她最後的「友誼長存」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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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夜,她就是我最好的煙火。

下午煮了一鍋麻油雞,家中香味四溢,電子爐火燒起,聖誕節的燈飾尚未拆除:院子已開的茶花,剪下來放在不同角落⋯⋯。

過去為了把平凡的日子鬧得不平凡,還得舟車勞頓,跨國飛行:今年我決定把似乎不平凡的日子,過得平凡、簡單、安靜、且溫暖。

幸福,有些時候,不需要太多尖叫聲。

《之三》寶貝

我沒有逃過死亡。

成吉思汗走後一個月又八天,小甜點走後一個月又二十二天,一月十二日晚上十點半,南禪寺突然嘔吐,全是白色物質。她全身發軟,舌頭變白。

我抱著她,先擦乾她的身體,然後第一時間給了她氧氣。帶著氧氣瓶、備用氧氣、藥物、衣服:我抱著南小姐奔至台大動物醫院。

上次離開那裡是十二月四日,那是成吉思汗走的一天、我的心碎之日。才一個月,我再度走入紅色的建築物,身體的反應,很自然,心律不整胃痛一起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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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送醫急救過程中,我卻沒有表現任何崩潰,我不斷安撫大家,她的身體已經不再虛脫,頭會抗拒氧氣,血壓應該已經慢慢回來:南禪寺可以度過:大家不要哭。

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溫和又篤定,像另一個飄浮空中的音頻,與我有關又似乎無關。

到了急診室側門,我不再慢慢說話,直接抱著她使力奔跑。我知道我們都跨不過某些命定的結局,可是我想跑過這一次的悲劇。

這個家,過去不到兩個月,已經走了小甜點和成吉思汗,這個家已流了太多眼淚,我想跑羸它,讓悲劇追不上。

值夜林醫生驗血結果,南禪寺的血容比只有一八%,一般狗正常值的一半。過去三個星期,她好不容易從二一%才拉到二三%。

正確地説,南南已經得了致命性的溶血症三年又四個月。我立即打電話給專業配血的范先生,他當然記得我,上回他的大貴賓捐血給成吉思汗,幾年前南禪寺病危,也靠他的協助。電話中,他問我記不記得南禪寺上回配血是大約什麼時候?我立刻回應:二○一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他非常驚訝我背得那麼熟悉⋯⋯

這不是記憶力,這就像母愛。每個母親都會記得自己孩子若不幸重病,那個發病的日子。你視她為孩子,她的疼痛,就是妳的疼痛。

這三年多,南禪寺幾乎天天進出醫院,但是喜歡兜風的她,樂地把到醫院打針當旅程,當樂趣。她早已不怕。

於是我和她,漸漸把上醫院、看病,當成日常行程,好像吃飯,睡覺一般,而且幻覺會一直如此持續下去。

回想起來,人對某些悲苦,有逃避的本能:何況是「南霸天」。她在我心中,永遠都是囂張小Baby,行為舉止也如小瘋子。我如何認知她的老?接受她的衰?

那不是理性可以解決的。

在醫院等待期間,發現自己忘了帶她明天的早餐,於是又再回到山上,再次下山。沿路剛好幫辛苦照顧所有毛小孩的醫生、醫院助理,買份豆漿燒餅油條。熱騰騰的,不是食物,是他們在我無助時,給予我的溫暖。

交代完所有細節,離開時,南禪寺一方面怒氣罷食,一方面對自己被關在籠子裡,哭鬧不停。

孩子,媽媽捨不得你,但是今夜,這是可以把妳照顧得最好的地方。請別生我的氣。

《之四》試煉

一個人走出台大動物醫院,已經凌晨三點了,我忍不住也開始大嘔吐。涼風一點也不溫柔地吹來,我真想問天地,需要這麼寒冷,才足以考驗試煉我嗎?

上了計程車,再回山上,另一隻大狗史先生在門口迎接我。抱著他,暖暖的,痛痛的,但我還是沒有哭。

我對著門口一株白色茶花合十祈禱,老天,請不要如此試煉我。我沒有那麼堅強。

我,只是一個流光了涙水的母親。

隔天在筆記本上我寫著:請記住,快樂的人,不是沒有痛苦,而是不被痛苦所左右。

我對南禪寺說我們或許只剩點時間,讓我迷戀你的樣子,聽你的呼吸,摸你的心跳。我們雖已互相陪伴快十七年,但到了最後,哪怕一些弱小的事物,已足以讓我記住妳一輩子。

最後這段路正因它剩下那麼少,分分秒秒,對我們皆格外珍貴。

原來時間不是抽象的,它具體而微:你細心地感覺它,好像細數一項天大的禮物。

《之五》時間

他們說日子是一寸一寸過的,我今天為了搜尋資料,居然驚訝已經二○一八年了。

多麼可笑,人的理性和知覺是如此脫離的。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我還抒寫了跨年的感悟,可是我的認知鐘擺,卻頑固停留在二○一七。

由於失去兩個毛小孩,寸寸的心痛,使我認知不到年歲的移動。我反而知道小甜點走了兩個月又四天,我知道二月四號,再十天,成吉思汗也走了兩個月。

我的時間軸不是公眾的日曆,是我的孩子離開的時間。

而我手上,還有一個病痛末期的南禪寺。我陪著她,目睹她的痛苦,她仍有堅持,她想回家,想躺在自己的新床,想主人抱著她,心安地睡覺。

看著她,擁有最好的醫療,最盡心的照顧,我想:小甜點突然意外走,成吉思汗因為鄰居的櫻花噴了農藥⋯⋯,他們突然地走,是一件壞事嗎?

小甜點住院二十天,但除了初期,一轉到台大動物醫院,他的病情就穩定了,沒有太多折磨。他求生意志堅強,出院那天,他傻傻地不敢相信自己終於脫離了,重獲自由。

我捨不得,也覺得對不起他。但他走地毫無痛苦。已經十六歲半的小狗了,未來折磨難免:這樣走,不好嗎?

成吉思汗一生以吃為志業,當他不能吃時,生命對他已失去意義。這輩子,他是來圖個快活的,討厭醫院,見到針筒,還沒有注射,已經叫得如殺狗聲,聲傳千里。他後來即使洗腎成功,救回來,如南禪寺這般折磨,這混小子,可不吃這一套。活和死,他都要痛快!

而南禪寺病了三年多,最後這二個月,她的疼痛,疲憊,如一個已然變形的生命體。我那個永遠雄霸天下的南婆子,沒有了威武,只剩下最後一丁點小小願望,希望我們抱著她,烏溜溜的眼神彷彿想告訴我什麼?「媽媽,我受不了了?」

於是,我的認知這兩個月來,完全和二○一八無關,它不是新年,是生命經歷中新的一頁。

我必須重新認知死亡,學習接受,它如此緊迫,我才剛剛放下了一點苦澀,另一個死亡已經降臨:才從無可言喻的無助中走出來,一個病危的親人,又叼著死亡的鐘擺,在我面前滴滴答答地算時間。

直到鐘響。

我想這次我會哭,有能力哭。因為南禪寺用她的痛苦,讓我學會放手,學會對生命所有答案的接受,更讓我明白那兩個突然走的小孩,不見得是不幸。

你不能抗拒死亡,但你可以看穿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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