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一個小鍋正燉煮著番茄雞肉。人稱「無毒教母」的譚敦慈從冰箱拿出事先去皮切好的雞腿、冷凍番茄和毛豆,再燙一盤青菜,配一顆饅頭,「這樣蛋白質、纖維與澱粉都足夠,」鍋子裡的食物不超過刻度500毫升,剛好是一個人的量。
可是吃飯時,譚敦慈仍會分成兩碗,一半放到已逝丈夫林杰樑的座位前,等自己吃完,再把他的那一份拿過來吃。
林杰樑離開13年了,她沒有強迫自己遺忘,只是慢慢學會,如何一面留著兩個人的記憶,一面把日子調整成一個人也能好好運轉的份量。
【小檔案】譚敦慈
- 出生/1962年
- 學歷/輔英科技大學(前身為婦嬰護專)護理助產科
-
經歷/曾任台大公衛研究助理、聖馬爾定醫院護理部督導、感染控制護理師及林口長庚醫院急診護理師、林口長庚醫院臨床毒物科(毒物實驗室)護理師
兩度怕死,都是因為家人
成為無毒教母前,譚敦慈是護理師,也是毒物科權威醫師林杰樑研究與生活上最親密的伙伴。
林杰樑在婚前已罹患腎病,後來長期在家洗腎,由她負責醫療照護、操作洗腎機,也照顧兩個相差12歲的兒子。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怕死,「沒有我,他會沒辦法洗腎,」她原以為,自己會照顧丈夫一輩子,沒想到2013年,55歲的林杰樑驟然病逝。
當時小兒子才讀國一,突然失去父親,胸口像壓著石頭,常衝過來用力抱住母親,問媽媽會不會也不見。這是她第二度怕死,「孩子已經沒有爸爸,不能再沒有媽媽。」
外界看她迅速恢復工作,帶著孩子照常生活,讚她堅強。但她說不是不痛,而是為母則強,自己的情緒如果垮掉,孩子會更沒安全感。
直到小兒子取得醫師執照,她半開玩笑說,「不要惹我,我現在沒在怕的!」孩子終於有謀生能力,她的養育責任也告一段落,「我送你們到這裡,從此你們的榮辱與我無關,」這句話不是切割感情,而是把人生還給孩子。
不過她也一再澄清,自己目前並非完全無人陪伴的獨居者。
小兒子平時住醫院宿舍,每週回家兩、三次,「理想的親子關係是獨立,不是孤立。」兒子形容,他和媽媽的關係像室友,偶爾聊天,卻不干涉對方。
她期待兩個孩子各自擁有幸福家庭,交代成家後就搬出去。愛一個人,不必永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譚敦慈明白,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一人生活者,很早就開始安排、規劃和練習。
練習把生活濃縮成一人份
她先把生活濃縮成一個人能掌握的尺寸。她不嚮往荒郊野外的養老院,否則想去中正紀念堂聽音樂會都困難;現在住的台北基隆路三房,空間約只有80歲母親住處的一半,讓她天天拖地也不累。
吃飯同樣追求剛好。她一天只吃早、晚兩餐,吃多少買多少,「我沒有剩菜,」她說。

她不買昂貴的名牌包、珠寶首飾,「萬一我死了,那些東西都變垃圾,」她每隔三個月就會斷捨離,把用不上的東西、判斷不會再穿的衣服回收丟棄,櫃子打開幾乎是空的。
家裡不堆紙箱、不塞雜物,緊急時才有路可逃。她也準備逃生袋、演練逃生路線,練習跌倒後如何爬行,按緊急按鈕。
有一次在外跌倒,臉部輕微擦傷,Apple Watch詢問是否通知孩子,她先按「沒事」,請路人不要急著扶,自己坐一下,確認沒有骨折、韌帶沒斷,再慢慢起身。這並非逞強,而是提醒自己必須演練意外。
準時洗牙、照顧好身體,把運動藏進日常
再者一定要顧好身體。「什麼最貴?醫藥費最貴,還不能殺價,」她提醒要準備看牙費用,找到信任的牙醫定時洗牙,「牙口不好,吃不下東西,什麼都沒用。」
她也強調不要懶,運動能預防所有疾病。她每晚8點半睡覺,凌晨4點半起床先開窗,讓空氣對流半小時,再一個人出門爬一個半小時的富陽山。
在家則每小時站起來動一動,飯後靠牆踮腳尖深蹲,降低血糖波動;沙發旁也放著彈力帶,坐著也能訓練腿力與握力。

她不是熱衷交際的人,避免孤立的方法不是強迫應酬,而是逼自己出門,一趟可以買完的菜,刻意分三次買。購物自己提,正好變成小運動。
她主張讓工作與金錢都保持「活水」。幾年前她從長庚離職,卻從沒打算退休,每天演講與通告行程滿檔、收入穩定,「我要工作到死,」假日沒有安排,她甚至會去掃大樓的樓梯,也上網學換燈泡、漆油漆、修水管,還笑稱乾脆去考張水電執照。
看到英國伊莉莎白女王辭世前臥床時間只有8小時,她心生羨慕,「希望我完全沒有。」
譚敦慈自稱不會投資理財,年輕時主要是買保險。每年給付的保險金,加上每月勞保年金,對她綽綽有餘。
她認為老後應保有穩定現金流與安全準備金,錢不用換成喜歡的名車、收藏,「否則陷入危急時,錢沒辦法救你。」
最怕失智,已經存好去瑞士安樂死的錢
譚敦慈不怕癌症,怕的是失智,「罹癌我能選擇不做化療,頂多手術,但失智連選不選我都可能無法掌控,」她天天計算「100減7、再減7」,早晚朗讀財經與氣象文章,反覆查看失智評估表。
搬來這裡的前三年,她在附近遇過兩、三名走失的失智長者,那些身影讓她更害怕有一天,自己也迷失回家的方向。
她不喜歡別人接管自己的一切,甚至直言不要別人祝福長命百歲,她只想活到74歲。她交代兒子如果確診失智,就帶她去瑞士「安樂死」,連來回商務艙、住宿等旅費都準備好,「既然去趟瑞士,風景那麼美,孩子總要玩一玩再回來。」
比這句帶著黑色幽默的宣告更具體的是,她已簽妥自主醫療文件。她從不避諱直接和學醫的兒子們談生死,「人從出生後就是減法,愈活愈短,為什麼不能談?」她要趁自己清醒,把最難的決定先做好,不把選擇與罪惡感留給孩子。
她交代死後不要念經、不辦告別式,也不要通知親友,離世後盡快火化,骨灰罈與塔位都已買好,就在林杰樑隔壁。重要文件的位置,孩子都知道,不動產也已安排給孩子,兄弟各有保險箱,各自取走屬於自己的。
「死亡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可以讓我安靜地死嗎?不要在旁邊哭哭啼啼,」這不是否定親情,而是她對自主的最後要求。
譚敦慈花了13年,把照顧丈夫、孩子與家庭的雙手收回來,重新練習穩穩地接住自己。
對她而言,準備一個人生活,從來不是某天終於不再需要任何人,而是趁還有能力,把需要安排好;在還能開口,把選擇說清楚;孩子仍在身邊,練習不抓住他們。
更重要的是,先練會即使只剩自己,也能把下一頓飯煮好,把下一個早晨接住。
(雜誌原標題為:「人從出生後就是減法」 提早練習老後獨立日常。責任編輯:許勝婕)
【更多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860期「我獨自生活 誰是新家人」,單本限時享免運】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