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中貿易戰火恐再度升溫！歐盟才剛與中國就油電混合動力車進口限制達成協議，如今卻已磨刀霍霍，準備將貿易防線擴大至化工、機械等產業，使得15日登場的歐洲理事會峰會格外受到關注。
歐洲理事會在峰會後於16日公布正式結論，要求歐盟執委會持續就全球總體經濟失衡問題展開對話，充分運用現有政策工具，並儘速透過新措施強化歐盟的貿易防衛能力。
歐盟研擬的「一鍵封殺」機制是什麼？
檯面上，歐洲理事會的正式結論措辭審慎，看不出有多強硬。但檯面下，歐盟領袖討論的卻是一項可能大幅改變歐中貿易關係的強力武器。
熟悉峰會討論的人士透露，歐盟27個成員國普遍支持研擬「一鍵封殺」（kill switch）機制，讓歐盟未來得以迅速封鎖中國企業進入歐洲市場的管道。
消息人士證實，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週四向其他歐盟領袖進行開場簡報時，已將這項「一鍵封殺」機制列為可能採取的政策選項之一。
這項機制被定位為「第二擊」（second strike）貿易反制武器，意即當中國採取經濟脅迫或貿易報復時，歐盟能夠迅速反擊，必要時甚至全面封鎖中國產品進入歐洲單一市場。
立陶宛總統瑙塞達（Gitanas Nauseda）在峰會場邊向記者表示，「如果中國採取某些不公平貿易行為，我們可以限制中國產品進入歐洲市場，甚至完全關閉市場，不讓中國產品進來。這將是一項極端措施，也是一種非常強硬的政策工具。」
歐盟與中國達成的油電混合車協議內容為何？
峰會前夕，歐盟與中國已進行多輪貿易談判，中國先在油電混合動力車問題上做出讓步。歐盟表示，自12月起，每年從中國進口的油電混合動力車將以35萬輛為上限，不到今年預估進口量的一半。根據彭博經濟研究估算，這項限制將使中國對歐洲的整體出口額減少約1.5%，對全球出口額的影響則約為0.2%。
對北京而言，油電混合動力車協議是經過精密盤算的一次性讓步。中國或許在原則上退了一步，但實際犧牲的出口額，僅占每年對歐盟超過5600億美元出口總額的一小部份。中國官媒則警告，若歐盟「在談判過程中又耍新花招」，中國將採取反制措施。
中國商務部前顧問屠新泉表示，「這是一項特殊安排，不會成為其他產業比照辦理的先例。」他指出，中國理解汽車產業對歐洲具有特殊重要性，而中國與德國之間良好的貿易關係，也是促成這項協議的考量因素之一。
現任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世界貿易組織研究院院長的屠新泉進一步表示，「如果對方繼續得寸進尺，中國就別無選擇，只能反擊。」
除了電動車，哪些產業將面臨歐盟貿易限制？
不過，歐盟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油電混合動力車只是第一個管制項目，下一波貿易防衛措施的範圍可能大幅擴張。據知情人士透露，德國正敦促歐盟對中國進口產品實施更多限制，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也已將化工與工業機械列為優先保護對象，製藥業則可能成為下一波調查目標。
歐盟領袖點名的產業更是洋洋灑灑，從風力發電、太陽能、機器人到醫療產業，甚至家具、機車等民生產品，也都因中國進口量激增而受到關注。
這也意味著，在北京達成的油電混合車協議，不是衝突的終點，甚至連休兵都談不上，而是新一輪交鋒的起點。
為什麼歐盟敢對中國採取強硬的貿易立場？
歐盟之所以敢對中國步步進逼，關鍵在中國難以割捨的歐洲市場。隨著中國內需持續疲弱、製造業產能過剩，加上美國築起高關稅壁壘，歐洲已成為中國出口機器不可或缺的出海口。一旦歐盟大幅限縮市場准入，5600億美元出口受衝擊，更可能波及國內工廠的生產與就業。
巴黎智庫德洛爾研究所（Jacques Delors Institute）貿易與經濟安全計畫主任法布里（Elvire Fabry）指出，「美國市場的大門關上後，只會讓歐洲市場的價值變得更高。對歐洲人來說，現在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機會窗口，必須善加把握。」
除了龐大的消費市場，歐盟手中還握有中國難以輕易取代的關鍵技術，包括荷蘭的先進半導體製造設備，以及航空器零組件等。這些技術與供應來源，也為歐盟增添了談判籌碼。
德、法為何在對中貿易立場上轉趨一致？
但比市場與技術更值得注意的，是歐洲內部的政治風向正在改變。過去法國主張對中國築起貿易壁壘，德國則因車廠與工業企業高度依賴中國市場，始終傾向維持合作。如今，中國廉價商品大舉席捲歐洲市場，德國製造業不僅在本土節節失守，連全球市場的優勢也遭到侵蝕，迫使向來主張對中合作的柏林，不得不重新調整政策立場。
法德兩國因此罕見站上同一陣線，甚至共同提議賦予歐盟更強大的貿易反制權限。
歐洲外交關係協會亞洲計畫主任斯莫爾（Andrew Small）指出，法德聯合文件所展現的強硬立場，過去幾乎難以想像，對中國而言是一股相當危險的政治趨勢。
他認為，北京如今更有利的策略，可能是設法分化歐洲內部逐漸成形的對中強硬聯盟。
對北京而言，在油電混合動力車問題上先退一步，正是希望避免歐洲進一步團結，祭出更具殺傷力的貿易武器。法國外貿銀行（Natixis）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艾雷洛（Alicia García Herrero）便指出，北京的讓步，是為了「避免歐洲理事會授權制定更強硬的政策工具」。
中國有什麼籌碼反擊歐盟？
然而，中國也並非只能被動挨打。北京手中同樣握有一張足以讓歐洲忌憚的王牌：稀土。
從電動車、風力發電機到軍工設備，歐洲多項關鍵產業都仰賴中國供應稀土與永久磁鐵。中國過去曾透過限制稀土出口施壓貿易伙伴，這些供應鏈依賴也使歐洲在考慮對中採取強硬措施時，不得不顧及反制後果。
據知情人士透露，中國正與歐盟協商，以歐盟解除對一家中國企業的限制，換取北京恢復向艾司摩爾（ASML）供應鏈中的一家歐洲企業供應稀土。這家企業先前因稀土供應中斷，一度面臨破產風險，凸顯中國對關鍵原料的掌控，足以成為談判桌上的強力武器。
而歐洲對中國的依賴，遠不止稀土。歐盟安全研究所今年4月針對56種藥品活性成分及其前驅化學物質進行壓力測試，發現其中20種若遭遇中國供應中斷，將對歐洲製藥業造成嚴重衝擊。以常見抗生素阿莫西林為例，前驅原料就有超過七成來自中國。
換言之，歐盟雖然掌握中國難以失去的出口市場，中國也控制著歐洲部份產業難以替代的供應鏈。雙方若真的全面交手，恐怕誰也無法全身而退。
這也使歐洲眼前看似團結的強硬立場，面臨另一項考驗。榮鼎集團（Rhodium Group）分析師巴爾金（Noah Barkin）警告，「無論歐洲今天看起來有多團結，只要中國強力反擊，這份團結就會受到考驗。」
《經濟學人》則指出，法德提出的貿易反制工具或許有其必要，但歐洲不能過度寄望關稅與市場封鎖的威嚇效果。美國與中國的貿易對抗已顯示，關稅不僅未必能迫使北京讓步，也可能反過來傷害實施國自身的經濟。
真正能讓歐盟的貿易武器具備嚇阻力的，不是把政策工具箱打造得多麼強大，而是能否建立可靠的替代供應鏈，降低對中國關鍵原料的依賴，同時提升歐洲產業自身的競爭力。
正如《經濟學人》所警告，在歐洲真正找到替代供應來源之前，北京恐怕仍會認定，一旦雙方爆發貿易衝突，最先撐不住、開口求和的，終究還是歐盟。
（資料來源：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 Press releases, Bloomberg, WSJ,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The Economi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