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外交部破天荒派兩位安全政策官員駐台，當中國競爭、俄烏戰爭、美國撤出歐洲，三股力量正把德國這個汽車與機械大國，推向迴避了80年的軍工產業。台灣跟德國的安全合作，會有怎樣的新角色？
10月初，在台北的德國統一紀念日酒會上，德國駐台代表狄嘉信（Karsten Tietz）先是表達祝賀，「36年前，和平民主改革的振奮時刻蔓延中東歐。」
「但德國犯了一個錯誤，」他語氣轉為嚴肅，「我們曾相信歐洲能永遠和平，因此忽視了國防與韌性，未來要把國防預算提高到GDP的5%，來重建兩者。」
德國今年國防支出將佔GDP的2.7%，這意味著未來5年，預算幾乎要倍增。
跟他同台的，有兩位新任命駐台、負責地區暨安全政策的官員。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罕見擔任酒會致詞嘉賓，酒會現場也有許多現役軍人，在在凸顯出德國愈來愈重視台灣的安全議題。
這個場景，在德國本土也正上演。
直擊首屆歐洲國防展現場
9月下旬，《天下》記者造訪德國西部魯爾區的埃森（Essen）展覽中心。漢威聯合（Honeywell）、羅德史瓦茲（Rohde & Schwarz）等大廠攤位水洩不通，穿軍裝的軍人在走道間穿梭。
看到無人機、機關槍、重型軍用卡車、反無人機塔一字排開，就知道這絕非一般商展，而是首屆「歐洲國防展」（Euro Defence Expo）。
很難想像，這是在二戰後長年避談軍工的德國。其實，魯爾煤礦區是蒂森克虜伯（ThyssenKrupp）總部所在地，而克虜伯在兩次大戰都生產大量軍工產品，他們的大砲是李鴻章洋務運動重要一環，這兒更是德國工業心臟，許多隱形冠軍中小企業的家。
過去這兩年，歐洲的安全與國防展會如雨後春筍冒出。就連兩年一次、全球最大防衛產業展，英國國際國防及航空航太展（DSEI），也將從明年起開始到漢諾威（Hannover）辦展。
汽車前景衰退，德國轉攻軍工業
為什麼德國現在大舉轉向軍事工業？
向來被視為德國工業支柱的汽車業正在衰退。德國聯邦經濟局統計，今年上半年德國汽車業雇用人數一年少了4.2萬人。福斯汽車也宣布將在全球裁員至少15%。
中國是最大競爭對手。根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統計，2015年，德系品牌還佔中國乘用車銷量近兩成，十年後砍半；同一時間，中國品牌則從4成衝到7成。今年上半年BMW在中國的銷量比去年同期再砍2成。
從2020年起，中國更取代德國成為全球最大的機械出口國，差距愈拉愈大。整體來看，去年德國對中國出口一年少了1成，貿易逆差擴大到893億歐元（約3兆台幣），創下史上新高。
維基媒體基金會（Wikimedia Foundation）信任與安全全球總監艾斯費爾德（Jan Eissfeldt），把德國的處境說得更直白：過去德國的成長主要靠三根支柱：俄羅斯的便宜能源、中國的市場需求，以及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現在，三根支柱都不在了。
面對前景堪憂，許多車業轉向軍工。9月初，福斯宣布，明年夏天會把在德國西北部奧斯納布呂克（Osnabrück）的工廠汽車停產，轉型為國防生產基地，預計與以色列「鐵穹」防空系統製造商合作。
轉型也發生在柏林。位於柏林威丁區（Wedding）的一間工廠，原屬萊茵金屬旗下的汽車零件事業，正在更換產線，兩年後將改為生產砲彈外殼，供給德軍。
這是柏林地區第一座從汽車轉向國防工業的工廠。
中小企業如何打進軍工供應鏈？
中小企業想打進大型國防廠的供應鏈，往往不得其門而入。
在埃森國防展現場，北萊茵-西發利亞邦政府設了招商平台。3月才啟動的Defence.NRW聚落，經理施奈德（Lino Schneider-Bertenburg）本身是經濟歷史學家。
他說，招商平台的作用是，幫助過去從未接觸過軍工業的中小企業判斷適不適合投入軍工業、該怎麼做，並協助接觸北約與歐盟訂單，近期連日本企業都找上門。
許多原本幫汽車零件廠做機械的公司，正積極尋找軍工業伙伴。例如，百年前原本替煤礦做鋼鐵支撐頂結構的老牌企業Bochumer Eisenhütte，改打造防空洞，正和波蘭客戶洽談。有160年歷史的柴油引擎廠道依茨（Deutz），過去為農機和卡車提供動力，9月宣布與美國Hypercraft合作，開發軍用地面無人車。
在當前軍事防禦場景，傳統武器系統例如坦克、航空母艦的角色愈來愈次要，無人機等不對稱戰力成為主角，需求甚至擴大到電子戰、加密通訊、電池、材料和精密零件。
「70%軍事技術都源自民用領域，」德國聯邦外貿與投資署（GTAI）的投資促進部部長哈提許（Achim Hartig）說，這替原本不做軍工的企業開了新的門。
GTAI從2024年底起，把自己定位成國防投資的窗口，和國防部合作，「這是我們過去從未需要承擔的任務。」
德國也首次將國防與外交需求合流。「過去德國相信開放市場，願意和全世界做生意，」施奈德說，「現在我們更重視『可信賴的伙伴』。」
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近5年，歐洲北約國家進口的武器中，近6成來自美國，是急需「去風險」的對象。這也意味著，德國軍工產業將更願意與亞洲乃至於台灣業者拓展合作機會。
轉型軍工，還是抵銷不了汽車業衰頹？
然而國防尚且取代不了汽車業。汽車業仍雇用近70萬人，佔製造業就業一成多。
而且殘酷的現實是，「軍事凱因斯主義」要真正能夠發揮對經濟正向效果，前提恐怕是：得要不停打仗，才會有源源不絕需求。
投資促進部的老將哈提許，確實感受到矛盾，希望經濟發展，但又希望和平。「如果不是因為歐洲面對俄羅斯的侵略風險，這些數十億的錢，本來可以投資在別的地方，」他感嘆說。
德國的處境，台灣並不陌生。台灣的機械業同樣面臨激烈競爭，如今許多業者積極轉進無人機的研發製造，希望尋求成長機會。
很明顯地，從日本、美國到歐盟，重新武裝和軍工產業復甦的風已經吹起。
「過去，德國人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戰爭，」哈提許坦言，現在態度轉變成「再不情願，也得做好準備」。
從民間企業、地方政府到中央政府，德國都意識到軍工的重要性，並願意投入大筆資源，發展軍工產業，成了遺憾但不可迴避的殘酷現實。
（責任編輯：許勝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