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德國汽車產業是該國經濟與製造業實力的核心。但近期，福斯（Volkswagen）、賓士（Mercedes-Benz）與寶馬（BMW）等指標性車廠，正同時面臨獲利衰退、電動車轉型不順，以及來自中國車企的激烈競爭。
這波產業動盪，不僅牽動數十萬勞工的就業問題，也開始波及德國整體的經濟與政治穩定。
產業現況：裁員人數攀升，工廠倒閉
根據德國聯邦統計局公布的數據，截至今年六月底的過去一年間，德國汽車產業共裁撤了42,300個工作崗位（年減5.8%），使該產業的就業人數降至2005年以來最低水準。
更糟的是，這只是開端。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預估，相較於2019年，到2035年該產業將流失高達22.5萬個工作機會。
其中，歐洲最大車廠福斯集團的處境最為嚴峻。
福斯正準備向監事會提出一項震撼性的削減計畫：預計到2030年裁員高達10萬人，這較原先預估的數字翻了一倍。
福斯執行長布魯姆（Oliver Blume）甚至向員工坦言，公司目前在全球65.7萬名員工中，有5萬人是「多餘的」，並首度鬆口，考慮關閉位於德國本土的四座工廠，或將其轉作國防工業用途。
面對龐大的產能過剩——每年超過需求500萬輛——德國汽車工業協會主席米勒（Hildegard Müller）甚至提出過去難以想像的解方：將部分德國車廠交由外國投資人接手。
「我們已無法保證所有工廠與供應商都能繼續生存，現在能多留住一個據點，就能多保住一些就業機會，」米勒強調，「局勢逼迫我們做出大膽的決定，這代表人們必須面對現實，放棄那些國家早已無力負擔的既有權益。」
在財務表現上，2025年對德國車企而言是災難性的一年。
受高昂的重組成本與美國關稅影響，福斯與賓士的利潤幾乎腰斬，保時捷更因電動車銷量不如預期，被迫花費39億歐元重新開發燃油車型，幾乎賠光去年的獲利。
為什麼德國車業走下坡？
德國車業為何會淪落至此？專家指出，這是內部體制僵化與外部強烈競爭的綜合結果。
首先，是德國引以為傲的勞資共治制度，在面對技術變革時缺乏彈性。貝倫貝格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施米丁（Holger Schmieding）指出，「當產業發生急劇轉變時，德國的勞資關係反而成了絆腳石，」「適度的縮編你可以和工人討論，但面臨戲劇性的轉型時，就困難得多。」
在福斯，勞工代表掌握了監事會半數席次，任何關廠或大規模裁員的計畫都會遭遇強烈反彈。
其次，是面對電動車趨勢的轉型緩慢與決策失誤。
柏林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本納（Thorsten Benner）直言，德國車業的萎靡「很大程度上歸咎於錯誤的決策和傲慢」。當德國車廠仍專注於燃油車的優勢時，中國企業早已傾國家之力發展電動車。
此外，過去作為德國車廠主要利潤來源的中國市場，如今卻成為嚴峻的挑戰。
中國曾佔福斯總銷量的37%，但隨著中國企業透過合資掌握了造車技術，市場局勢已然反轉。比亞迪（BYD）與吉利（Geely）等中國車廠，能以德國車廠幾分之一的時間（18個月或更短）推出新車型，並以更低的成本配備旋轉螢幕、快充電池與先進的自動駕駛系統。
「儘管我們的產品更好，但我們無法與中國出口車型的成本和定價相匹敵，」福斯執行長布魯姆無奈地承認。
如今，中國車廠不僅在本土市場將德國品牌打得節節敗退，更開始大舉進軍歐洲。
今年六月，中國車廠在西歐的銷量首度超越日本車廠。諷刺的是，中國國有的北汽集團（BAIC）目前已成為賓士最大的單一股東。
陣痛持續，德國車廠面臨縮編？
面對德國工業聯合會（BDI）所警告的「中國衝擊2.0」，德國汽車產業內部卻對如何應對存在分歧。雖然部分供應商支持歐盟的保護主義政策，但車廠卻對貿易壁壘持保留態度。
德國經濟研究所高級經濟學家普爾斯（Thomas Puls）認為，單靠關稅無法解決問題，「我不認為德國汽車工業正在崩潰或消亡，但我們必須面對殘酷的現實：我們在德國的規模將不得不縮小。」
儘管局勢艱難，德國車廠並未放棄抵抗。BMW因較早完成新車型開發，且未完全放棄燃油車，在近期的風暴中表現相對穩健；福斯也將希望寄託於2028年量產的固態電池技術，期望能在電池領域扳回一城。
「這份訃聞寫得太早了，」科隆應用技術大學汽車顧問施沃佩（Frank Schwope）表示，「就在幾年前，大家還預測特斯拉擁有不可逾越的領先優勢，結果中國製造商突然就趕上了。同樣地，固態電池可能成為電動車的遊戲規則改變者。」
RBC資本市場的首席汽車分析師納拉揚（Tom Narayan）總結，「這些德國企業將會存活下來，但它們很可能會變成比今天更小的公司。」
（資料來源：DW, NYT, Guardian, SC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