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福像加蓋的違建」　六縣市支出失控：負債也要發錢「送幸福」

10年前，蔡英文總統上任時，政府總預算規模僅1.9兆。

而財劃法修法後首年，2026年政府總預算膨脹至3兆，其中光是編列給地方的款項就將近1.2兆。

「早年要開福利支票，還會考慮有沒有錢，」曾任高雄財政局長，義守大學財金系特聘教授李樑堅直言，這些年隨著財源增加，「選舉政見更肆無忌憚，先拋先贏。」

各縣市基於微妙的競爭心態，無論有沒有錢都要想辦法跟上。「別的縣市都有，就我們沒有，縣民實在沒有光榮感啊，」被夾在因科技業而繁榮的新竹，與直轄市台中之間，郭春美理解苗栗民眾的相對剝奪感，「在我們負擔範圍內，願意盡量想辦法滿足民眾。」

這種不能落於人後的「幸福感」，不只留住選票，更避免納稅人口「用腳投票」。

「很多人在苗栗生活，但會把孩子戶籍遷到新竹，因為覺得那邊的福利比較好，」苗栗縣議員陳光軒憂心忡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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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地方縣市而言，一旦選民人口減少，鄉鎮民代表、議員，甚至立委席次就會減少，「把人留住」攸關切身利益與城市發展。

中央狂開支票，地方只能跟上

台灣中央、地方的選舉，就像兩年一次催動的油門，讓福利競爭一發不可收拾。

主計總處統計，2022年縣市長選舉，隔年自行加碼福利而觸發預警的非法定社福支出從0.6億飆升到52億，都是為了兌現競選支票，例如大幅加碼敬老金、生育獎勵金、營養午餐免費等。

疫情之後，國民陷入焦慮氛圍，劉兆隆說，社福具有安撫民心的效果，加上疫情期間的3倍券、5倍券，「人民已經吃慣了重鹹，福利只會愈加愈多。」

儘管行政院有各種機制管理地方財務。但如今，中央也常帶頭加碼撒錢。李樑堅觀察，中央沒有做好的示範，反而跟地方政府形成互別苗頭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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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有點雙重標準，」苗栗縣政府社會處處長張國棟也覺得，中央一方面限制地方的非法定社福支出，另一方面卻持續拋出新的政策支票，要地方共同負擔。

譬如300億租金補貼、生育津貼加碼，中央政策都希望地方提出一定比例的配合款。

以苗栗為例，三分之二的社福支出其實都是配合中央的法定社福支出，剩下三分之一才是縣府能自主規劃的政策資源。

而且，張國棟指出，包括生育政策在內，許多計劃推出初期多由中央全額負擔，但幾年後便逐步調高地方配合款比例，高度不可預測。

事實上，在財劃法修正後，愈來愈多的中央政策，對地方來說都是「山雨欲來」。

例如租金補貼，2022年以前由中央與地方共同分擔。後來中央為衝高涵蓋率，推出300億擴大租補專案並宣布全額買單，帶動申請戶數從10萬戶暴增至百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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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國土署日前表示，基於新版財劃法，地方取得更多資源，新年度起，擬恢復中央與地方共同分擔機制，由地方分攤一至四成經費。

這引發地方強烈不滿，認為中央當初暴增名額時並未與地方商討，如今卻要地方配合買單，並不合理。

財政躺平，反而不會被懲罰

更令人憂心的是，我國財政制度正造成反淘汰，地方財政局處愈努力，反而被懲罰，新財劃法更是推波助瀾。

各地方政府在新版財劃法後，都分到更多統籌分配款，許多縣市因此財力升級。

但財力升級，中央給地方的補助款會減少，還要增加各項政策的配合款比例。

以新竹縣為例，今年，統籌稅款增加約188億元，但中央補助款同步減少了66億元。且新竹縣因財力等級提升，地方負擔比例也跟著提高。譬如生育津貼、托育補助等，中央由全額補助直接減半，縣政府一年得自籌8億多配合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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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研究財劃法的台北大學財政系兼任副教授林恭正透露，曾有縣市首長直白地告訴他，「地方的財政努力，根本是笑話。」

努力稽徵稅收、調高房屋稅或地價稅，不僅在選舉時招致選民反彈，一旦財政變好、財力等級提升，從中央拿到的補助反而變少。「既然躺著就能拿錢，幹嘛努力？」

新竹縣政府財政處長彭惠珠也認同，地方積極招商引資以提升財政自主能力，結果卻是要更辛苦地籌錢，「這等於是反向激勵。」

福利國家的標準不是發錢

中央與地方常常都在喊自己財源有限，卻都擁有著福利加碼不手軟的另一張臉孔。

去年行政院反對在野黨普發現金，受到民意批評而選擇跟進。今年，總統賴清德再度普發現金，更有縣市候選人以加碼為競選政見。

普發現金政見登上選戰看板，大撒幣風氣隨一次次選舉更加興盛。（讀者提供）

劉兆隆說，政治人物的施政會在一次次被「教訓」中變得保守，產生路徑依賴。

面對「一國多制」與競相加碼的福利亂象，陳光軒認為，當許多非法定社福項目，已幾乎成為各縣市都有的標準配備，中央應重新檢討並拓寬法定社福的範疇，「否則扣分永遠扣不完。」

他認為，台灣走向福利國家是不可逆的趨勢，唯有由中央訂定全國一致的標準與負擔比例，才能保障國民權益均等，並從根本遏止「你有我也要有」的競價風氣。

張國棟也建議，若津貼型社福政策能由中央統一訂定、甚至規範地方不得自行開辦，有助於引導地方政府將有限的社福資源，轉向受益人數較少，但具備長遠價值的深度照顧，如弱勢課輔班、偏鄉醫療等。

但台灣仍須面對根本問題：發錢到底有什麼效果？

李樑堅質疑，投入這麼多錢做社福，少子化、高齡化還是持續嚴重，「大家都沒有去想這些做法真的有用嗎？」

「我們應該深思，國家照顧人民的責任界線到底要劃在哪裡？」劉兆隆直言，「台灣的社福制度，就像一座不斷加蓋的違章建築。」

他分析，自民主化以來，候選人習慣因應當下選戰氛圍提出各式津貼，從老農津貼到育兒、租屋補助。「國家推動這類大政策時，理論上整體財政結構必須進行全面調整，」他指出。

但過去10年，除了蔡英文前期，曾成功調高遺贈稅、營利事業所得稅率，房地合一稅2.0等結構性加稅之外，台灣並未因應高齡、少子化、健保、國防等重大巨額支出，進行稅制討論與調整，反而同時間因應社福需求，不斷提高扣除額，稅基嚴重流失。

過往中央靠著補助款當工具，可以管考地方財政踩剎車。新財劃法後，中央剎車力道大減，甚至還催油門。

中央、地方、不同政黨都在爭搶「苦民所苦」的桂冠，但其實政治人物發的錢都是人民繳的，不是這一代就是下一代要背負。

這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幸福感，一頂海市蜃樓的桂冠。

（盧沛樺協助採訪。雜誌原標題為：敬老、生育金狂加碼 一國多制的福利亂象／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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