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時候克服一切,帶來和平了。我們為愛而聚,我希望能實現這個願望。」——草間彌生(1929–2026)
2026年8月14日,享耆壽97歲的日本藝術大師草間彌生(Yayoi Kusama)於東京一家醫院辭世。
她的工作室在聲明中寫道:「她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天仍未放下畫筆,持續探索著永恆的愛與靈魂,」並承諾將繼承她的遺願,「透過藝術,繼續為世界各地的人們帶來希望與力量。」
草間彌生是當代無法忽視的藝術巨星,也是全球作品最暢銷的女性藝術家之一。從倫敦泰德美術館到華盛頓赫希洪博物館,無數觀眾為了在她的「無限鏡屋」中待上短短30秒而大排長龍;她的招牌紅假髮與南瓜雕塑,更是藝術圈外的男女老少都能輕易辨識的符號。
然而,在光鮮亮麗的圓點背後,草間彌生的一生,卻充滿與創傷、性別歧視、精神疾病對抗的戰鬥痕跡——她是一位真正的倖存者,用一生的創作,將內心的地獄轉化為治癒世界的藝術。

童年陰影:從幻覺中生出的圓點
1929年,草間彌生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一個富裕家庭。家裡經營大型苗圃,種植著各式各樣的花卉。然而,她的童年卻受深沉的家庭陰影籠罩。
草間的父親生性風流,母親則將憤怒發洩在年幼的她身上,甚至強迫她去跟蹤父親與情婦幽會。這段經歷,讓她對性產生了終生的恐懼與厭惡。
更絕望的是,母親極力反對草間畫畫,經常從她手中撕毀畫布,要求她學習禮儀,準備將來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大約在十歲時,草間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覺。她曾在花田裡看到紫羅蘭長著人臉並對她說話,嚇得雙腿發抖;也曾看到桌布上的紅色花紋開始蔓延,爬滿了牆壁、天花板,甚至爬上自己的身體。
「每當發生這種事,我就會趕快回家,把我在素描本上看到的東西畫下來⋯⋯」「記錄下來有助於緩解發作時的震驚和恐懼,」她在自傳中回憶道。
繪畫,成了她唯一的自我救贖。她將那些吞噬她的圓點與網紋畫下來,這種她稱之為「自我消融」的過程,後來成了她最著名的藝術語彙。
11歲那年,草間畫下人生第一顆南瓜並獲獎;八十年後,她的大型南瓜雕塑在拍賣會上,以高達50萬美元(約1580萬台幣)的價格成交。

出走他鄉:對抗體制與霸權
日本保守的社會氛圍,期待女性成為賢妻良母,這讓草間感到窒息。在一次偶然看見美國藝術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的作品後,草間大膽地寫信給她尋求建議。歐姬芙善意回信,鼓勵她前往美國。
1958年,27歲的草間彌生帶著縫在洋裝內裡的幾百美元、60件和服與幾張畫作,便孤身抵達紐約。
彼時,不熟悉英文的她,在異鄉飽受飢餓,甚至曾靠撿拾魚市場廢棄的魚頭熬湯果腹。
儘管生活無比艱辛,她仍不眠不休地在巨大畫布上作畫,將搭機前往美國時俯瞰海浪的靈感,發展成了她著名的「無限的網」(Infinity Nets)系列。
她在巨大的畫布上反覆畫著無數細小的圓圈,最長的畫布甚至達30英尺(約9公尺)。這些作品為她贏得了唐納・賈德(Donald Judd)等知名藝術家讚賞,但商業上的成功卻始終與她無緣。
更折磨人的是,她必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原創概念被身邊的白人男性藝術家「借鑒」,並因此聲名大噪。
例如,她首創的軟雕塑(布製陽具沙發)概念,被克拉斯・歐登伯格(Claes Oldenburg)模仿;她重複拼貼的單一圖像裝置,也被安迪・沃荷(Andy Warhol)用在著名的《牛壁紙》作品上。
1965年,草間創作了世界上第一個鏡面房間裝置,早於後來以此聞名的男藝術家盧卡斯・薩馬拉斯(Lucas Samaras)。在極度失意與被剝奪感之下,她一度試圖跳樓自殺,所幸被樓下的腳踏車擋住而保住一命。
歷經挫折,草間決定不再服膺畫廊體制。1966年,她帶著1500顆鏡面球闖入威尼斯雙年展,立起「出售你的自戀」的告示牌,以每顆2美元的廉價價格向觀眾兜售,作品就名為《自戀庭園》——雖然這場諷刺藝術商業化的行動,最終遭到官方制止。
隨後,草間投身反戰與反文化的社會運動。她舉辦多場「偶發藝術」(Happenings),在華爾街、自由女神像前為裸體的參與者畫滿圓點,抗議越戰與保守體制。
她甚至在1968年主持了紐約第一場「同性戀婚禮」。儘管如此,這些前衛的舉動在當時只換來了美國小報的腥羶色報導,以及日本家鄉對她的強烈譴責與羞辱。
返回故土:在精神病院中重生
在紐約逐漸被邊緣化,草間於1973年黯然回到日本。失去親友支持,加上靈魂伴侶康奈爾(Joseph Cornell)與父親相繼過世,她的精神疾病徹底被激發,再度嘗試自殺。
值得慶幸,草間對創作的渴望,始終大於對死亡的嚮往。
1977年,她自願住進東京的一家精神病院,並在對面設立了工作室。自此過著白天在工作室創作、晚上回醫院休息的規律生活,一待就是將近半個世紀。
「(住在精神病院)讓我能夠每天繼續創作,這拯救了我的生命,」草間在一次罕見的訪談中表示。
在醫院安定的環境中,她踏上一段漫長而孤獨的重建期。直到1989年,紐約舉辦了她的回顧展,以及1993年,她終於以官方身分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這些成績扭轉了她在日本的評價,從國家的恥辱變成了「國寶」。
晚年:當「無限」遇上新科技
進入21世紀,草間彌生的聲望達到頂峰。令人目眩的「無限鏡屋」與斑斕的南瓜,碰上Instagram等社群媒體崛起,激盪出前所未見的效應。
在英國倫敦泰德現代藝術館的無限鏡屋展覽。影片來源:Tate
成千上萬的觀眾走進她琳琅的鏡屋,拍下無限反射的自己,也似乎回應了她1966年在《自戀庭園》中探討的「自戀」概念。
為草間彌生拍攝紀錄片導演倫茨(Heather Lenz)認為,雖然許多人是透過Instagram認識草間,但當觀眾了解她為這些藝術付出的代價時,往往會產生更深的共鳴,「這不僅僅是自拍,而是她如何克服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障礙,最終取得了勝利。」
對於作品風靡全球,她的代理畫廊總監萊特(Glenn Scott Wright)觀察,從早期到晚近,「她的作品始終具備一種『普世的吸引力』,各個年齡層的觀眾,都能帶著純粹的驚奇感對它敞開心扉。」
她曾說:「我決心創造一個無人曾經涉足的『草間世界』,」而她實現這個願望的方式,就是慷慨地打開大門,讓全世界觀眾都能親身走入自己腦海中的宇宙。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草間彌生仍然是一位不知疲倦的創作者。
她曾寫下這樣的詩句:「啊,我最摯愛的藝術。為了挑戰創造嶄新的藝術,我燃燒生命般地拚命創作;這些作品,就是我的全部。」
(資料來源:Yayoi-kusama.jp, Guardian, BBC, M+, T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