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想出國的種子,或許是大四那年埋下的。
那一年,我參加時代基金會的YEF交流計畫,有幸去了矽谷和波士頓兩大創新中心,走進Stanford、Berkeley、Harvard、MIT的校園,也參訪許多炙手可熱的科技巨頭與新創公司。真正擊中我的,不是那些會出現在新聞裡的名字,而是一群人談起未來時眼裡的光。
那裡的人相信,尚未存在的東西可以被做出來,那些聽來近乎發狂的想法不只適合留在腦中,還可能成為產品、公司、制度,甚至大幅改變人們如何生活。那像在說:世界比我原先知道的大得多,而每個人也有那樣的潛能,可以改變些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嚐到intelligent conversation的滋味。話題可以一層層不斷延伸,空氣裡充滿持續向前的張力,各種想法碰撞出新的可能。其實當時很多內容我並沒完全聽懂,卻一直記得那樣的氛圍,甚至想靠近那種氛圍。我以為,只要有一天也進入那樣的地方,被那樣的人圍繞,自己大概也會長成一個發亮的人。或者至少,更貼近理想中的自己。
多年後,我也走進了當年仰望的其中一道門,赴美到MIT Sloan念MBA。
MBA的生活一開始就很快。課業、社交、求職,所有事情同時被打開,每一件都像不能錯過。但進去以後,我發現了一件荒唐有趣的事:原來門後的每一個人,也都還在尋找自己的下一個彼岸。
MBA像個大型的彼岸交換市場。開學沒多久,來自各行各業的人便開始上演大風吹:做consulting的想去startup闖闖;在startup裡跌撞多年的人,嚮往大公司的制度與資源;在大公司待穩的,反倒想去小公司感受速度,或乾脆進consulting練兩年功。大家興致勃勃地描述下一站,每個人都在拚命奔向另一人正想離開的地方。而那個被你羨慕著的人,早就在你嚮往的彼岸待過,清楚知道它有它的好,也有它的坑。
這有點像圍城。局外人看見的是可能性,真正生活在裡面的人,卻知道日常總比想像複雜。只是我們談起別人的路時,容易先看見光;回頭看自己的,卻總先看見那些熟悉到倦煩的陰影。
同學的背景更是天差地別。有人因戰亂與家人分隔多年,經過重重難關才終於重聚;有人從暴力與成癮的環境一路走出來,藉由搖滾樂把自己一路唱到了聯合國、唱進了MIT;也有人很早便進入權力與資源的中心,站在多數人難以想像的位置。
可真正相處以後,我逐漸發現,沒有哪一種人生能夠豁免於困惑。擁有更多選擇的人,不一定更知道自己要什麼;走過更多跌宕的人,也不會因此自動得到答案。大家從不同地方出發,卻帶著相似的問題來到同一間教室。
在那裡,我們經常被要求回答:「你想做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彷彿人生是一道填空題,只要在空格裡放進一個足夠明確的名詞,人生就有了著落。創業家、顧問、投資人、產品經理。每個人看起來都有理想、有抱負,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
可多年後,我真正記得的,往往不是誰當時填了什麼答案,而是他談起某件事時,眼裡閃爍的那把火。
但回到讀書的第一年,我還不太明白這些,因為我正忙著低頭對付自己。
開學第一學期,所有東西一起壓上來。求職節奏快得不講理,好像每個人早在入學前就就畫好了路線,只剩我還站在原地翻地圖。課堂上,別人接話又快又漂亮,快得讓我懷疑自己的頭腦。社交場合中,有人幽默風趣、自帶舞台中心。好像各方面,我都是跟不上的那一個。
我原以為,到了更大的舞台,人也會變得更自信。實際上,舞台變大,燈通常也更亮。那些原以為可以藏起來的焦慮、自我懷疑,以及對外在成就的依賴,反而被照得更清楚。
有天晚上,我又坐在電腦前。那陣子我很習慣這樣的生活:事情永遠做不完,履歷永遠可以再改,信永遠可以多寄幾封,明天也永遠有一場更重要的對話。好像只要再多準備一點,不安就會晚一點追上來。
伴侶看我狀態很差,要我關掉電腦,出去走一走。
我一開始有些生氣。我心想,我已經這麼忙了,哪還有時間散步?我現在要的是投入更多時間精力,可不是反過來啊!但最後,我還是拗不過他的堅持,跟著出了門。
我們住的宿舍,距離劍橋著名的查爾斯河(Charles River)只有五分鐘之遙。那是晚秋,我們一路漫步到河畔,我猛一抬頭,才發現秋意早已將路樹染得紅黃交疊。在路燈照映下,葉片一層層閃著光。河面很寧靜,微涼的夜風輕輕吹來,我一時怔在原地。
為什麼,明明這樣的美離我這麼近,我卻從來沒發現?
從宿舍出發,向左是系館,向右是河畔,我總不經思索就選擇左轉前行,卻忘了偶爾右轉,停下來,為自己留一點生活的餘裕。
那天並沒有發生什麼奇蹟似的頓悟。我只是站在河邊,發現多年前夢想抵達的地方,原來已在眼前很久了,我卻一直低著頭檢查自己還缺什麼,忙得沒有時間真正生活在其中。
佛教裡有個「第二支箭」的比喻:人生在世,難免中箭,那是第一支箭,躲不掉。可大多數的痛苦,來自我們自己射出的第二支箭 — — 對第一支箭的詮釋與責怪。
我正是那個很擅長替自己補箭的人。求職挫折是一支箭,我卻很快再補上第二支:別人都做得到,為什麼只有我不行?有時甚至還有第三支:我為什麼連失敗,都不能處理得更從容?
一封信沒有回,一場面試沒進下一輪,我便能一路推演到找不到實習、拿不到return offer、畢業後沒工作、簽證到期,最後連學貸都還不出來。焦慮的人很會在心中搭建小劇場,幾秒之內,就能從一封未讀郵件演到世界末日。
求職焦慮最嚴重的時候,我常不自覺地說:「完了,我要掉下去了。」一起散步的伴侶指著腳下的草地,問我:「下面就是草地啊,妳掉下去是要掉去哪裡?」這話荒唐得好笑,卻充滿哲理。人在焦慮裡,真的會把自己想像在懸崖邊,忘記腳下其實一直都有地。
也是那段時間,面對不斷自我質疑的我,他問,如果可以像遊戲角色一樣重新設計自己,妳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我想成為勇敢、幽默、好奇、有智慧、有能量,能從平凡生活裡發現美、也能在多元中找到連結的人。每說出一個詞,我想到的都是身邊某個很厲害的人。
他聽完,有些無奈地說,我提到的每個詞,讓他想到的完全就是我。接著他逐一舉例證明。
我愣了很久。原來,我太習慣拿一個滿分的自己,衡量眼前這個尚未完成的自己。只要還不到十分,便彷彿什麼都不算。他說,也許那些人在某個面向是十分,而我已經走到了七分,還有兩三分可以慢慢長。只是我一直望著那個遙遠的滿分,因而看不見已走到七分的自己。
後來在MIT的一堂領導課裡,我被配到一位專屬的職涯教練。她幾乎見證了我那段時間所有狼狽的樣子:不斷撞牆、碰壁、懷疑自己,再一點一點把自己拼回來。
有一次,她靜靜和我說,她發現我有一套熟練的模式:先想像一個理想樣貌,然後拼命縮短自己與它之間的距離。這個模式沒有不好,甚至相當有效,它讓我一路努力,進了曾經嚮往的創新顧問界,也把我帶到了MIT。
只是,她邀請我試著對這個模式說:「謝謝你把我帶到這裡。」然後承認,它可能已不再完全適合現在的我。
她問我,有沒有可能,我一直把MBA、求職,甚至整個人生,都當成proving ground,一座競技場。每件事都是一場測驗,做到了,便暫時安心;沒做到,就重新懷疑自己是否足夠好。
「但如果,妳把這一切看成playground呢?」
競技場,遊樂場。這兩個詞在我腦裡並排站了很久。
競技場裡,一個人不斷上場,證明自己配得上什麼。遊樂場則允許人嘗試、跌倒、換一種玩法,也容得下那些起初看不出用途的事。散步可以只是散步,對話不必通往機會,人生也未必每一步都要回答「這對未來有什麼幫助」。
它像把人生從一條單線跑道,重新打開成一棟有許多房間的屋子。工作是一個房間,關係、身體、創作與日常也各是一間。某扇門暫時打不開,不等於整棟房子失去價值。過去的我,把太多重量壓在同一條軸線上,於是一次面試、一個title、一則評價,都有能力決定我那天怎麼看待自己。
回頭看,我才發現那些我真正想靠近的、發著光的人,從來無關乎抵達,而是他們早已把競技場過成了遊樂場,自在徜徉其中。
MIT另一堂結合劇場表演的領導課裡,老師讓我們三人一組,分別扮演各自的腦中劇團:inner critic(內在批評者)、inner editor(內在編輯者)和inner champion(內在支持者)。輪到我扮演內在批評者時,那些句子幾乎不需準備:英文不夠好、不夠懂當地文化、不夠厲害、身為國際學生卻還想走一條niche的路,根本比不過別人,也很難留得下來。
真正把它們說出口,我才發現這些聲音早已在我腦中住了很久。它們熟悉得不像批評,更像冰箱持續運轉的低鳴。平常未必注意,房間一安靜,便聽見它始終在那裡。
課後,一位哈佛與MIT雙主修的同學問老師,為什麼需要做這樣的練習。她說,自己一直依靠內在批判運作,而且運作得很好。這個聲音把她帶進MIT,也帶進哈佛。
老師平靜地回答:也許它確實把你帶到了這裡,但它不一定健康,也不一定可持續。她看過太多人,靠著內在批判不斷向前,卻在人生的某一階段,突然一夕瓦解。
很多努力的人並非沒有火,反而常是火太旺了。我們靠著不滿、恐懼、焦慮與證明走了很遠,以為只要繼續添柴,就能再往前一些。只是火可以照明,也可以灼燒。走到某個地方以後,人終究要學會辨認,眼前的亮究竟是哪一種。
我到現在仍記得那句話。雖然,我沒有因此立刻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從容的人。說真的,到現在也沒有。我仍然會焦慮、會失望,只是逐漸知道,那個永遠對自己不滿意的聲音,不能成為唯一的燃料。
回到「現在出國到底值不值得」這個大哉問。我至今仍然很難給出乾脆的答案。我不會輕易鼓勵一個人,彷彿只要夠勇敢,所有現實問題都能被意志克服;但我也不想因為世界變得困難,就把遠方說成一場無意義的夢。
如果把出國的價值全部押在「留下來」這個結果上,今日的世界確實容易讓人失望。就業市場、簽證政策與產業變化,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再周密的計畫偏離方向。這些現實,不能只用一句「勇敢追夢」輕輕帶過。
更何況,彼岸這個概念,本來就帶著一點荒誕。彼岸的美,正在於永恆存在的差距。人不斷向彼岸而去,可一旦真正抵達,曾經的彼岸很便成了此岸,遠處很快又會出現下一個令人張望的地方。
如今,這層焦慮似乎又被上緊了一圈。當整個時代都在催促,人不只要成為更好的自己,還最好盡快成為。世界的變化以週、甚至以日計算,彷彿稍微停下來,就會錯過下一輪更新。彼岸因此不再只是遠,還在不斷往前移動。
但我也不能因此說,出發沒有意義。彼岸當然有它的美:MIT的課堂、查爾斯河畔的秋天、和不同背景同學打開的深度對話,以及人在陌生文化中不得不長出來的勇氣,都很真實。
只是,彼岸不會自動替人解決生命的難題。人會把同一個自己打包帶去遠方。那些尚未被理解的恐懼、沒安頓好的焦慮、對外在肯定的渴望,不會因為通過海關就自行消失。抵達從來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抵達之後,在陌生的他方,重新學會跟自己好好相處。
如果可以回頭對當年的自己說話,我不會勸她不要出國,也不會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很好。
我大概只會提醒她,記得最初的那把火。
它原本不是為了證明你值得被選擇,也不是為了給你一個足以向世界交代的位置。它只是來自某種真誠的好奇:想知道世界有多大,想和有意思的人對話,想看看自己還可能長成什麼樣。
那把火很珍貴,所以更要小心照顧。別讓它最後只剩下一場對自己的焚燒。
我想起電影《火車大夢》(Train Dream)裡的一個片刻。主角走過一生的困境與失去,最後坐上初問世的小飛機,從高處俯瞰世界。過往經歷如跑馬燈閃過,他淡淡說了一句:it’s all beautiful。
我喜歡那句話。對我來說,它說的不是一切都好,而是人走了很遠以後再回首,那些曾繞過的路、失重的夜、河畔的楓,以及一次次在異鄉重新站穩的小日子,遠遠看去,竟也連成了同一風景。此岸或彼岸,都涵括在那片風景裡。它們已然融進我生命的底部,無法再被簡單劃分成值得或不值得。
到了彼岸以後,我並沒有成為想像中的自己。我只是終於有機會,在離家很遠的地方,重新看見,也慢慢學會珍惜那個還在路上的自己。
作者簡介:

陳子喬 (Chelsea Chen),台灣養成,途經深圳、上海、波士頓等地生活,現居西雅圖。畢業於 MIT Sloan,在科技業做產品策略,對人的興趣卻總比科技多一點:人如何做出選擇,又如何安放那些沒有成為的人生。喜歡旅行、閱讀與電影,近來從烘焙、抹茶、花草與寫字裡,慢慢搭建生活的模樣。正與先生緩慢籌備 Podcast《他方小日子》,記錄三十代離家後的流動、困惑與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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