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

一邊向中央哭窮、一邊發現金 全台逾30鄉鎮撒錢,戳破「無債」假象

超過30個鄉鎮市都加入不分貧富、普發現金,這只是地方大選前的政治操作嗎?口口聲聲喊沒舉債,地方財政真相是什麼?比起財政,這場福利軍備競賽,更該讓人思考的是基層自治的下一步。

普發現金-地方自治-選舉-行政區劃-審計部-地方財政-鄉鎮市公所 當鄉鎮市發錢成常態、治理能力空洞,基層防災失能的代價是人命。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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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上午,新竹縣橫山鄉開始發5000元的「民生物價補助津貼」,三天內預計約1.2萬名鄉民可以從鄉庫拿回貨真價實的現金。

這已經是今年來,又一個加入撒錢俱樂部的鄉鎮。若加上去年10月開了第一槍的嘉義縣義竹鄉,《天下雜誌》整理全台已經發錢、正在發錢和準備要發錢的基層公所,合計超過30處,佔比超過一成。

其中,澎湖縣、嘉義縣、花蓮縣更有超過半數的鄉鎮市爭相響應。在彰化縣花壇鄉宣布普發6000元後,迫於地方壓力,秀水鄉不得不跟進加碼育兒津貼,「但我問了真正在育兒的年輕家長,這些補貼真的聊備一格,」一名地方民代不以為然地說。

「這是規模最大的一次,」中興大學國家政策與公共事務研究所副教授紀和均分析,「因為行政院通過將老農津貼加碼到1萬,地方覺得不能讓中央專美於前,要告訴農民他們也有在做事。」

地方發錢的名目琳琅滿目,從「振興經濟禮金」、「生活慰問金」、「還稅於民」到「石油津貼」。這些首長掛在嘴邊的都是,財源來自鄉鎮市庫盈餘,絕無舉債。《天下》向主計總處、審計部查證,六都以外的全台198個鄉鎮現在帳上確實沒有法定債務,財政看起來比縣市政府還好。

鄉鎮市真的有錢,還是在擺闊?

「地方在選前花大錢是常態,但以前會包裝成建設、活動,現在乾脆都不演了,」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系教授呂育誠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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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說,目前發現金的鄉鎮市多半是人口外流的偏鄉小鎮,人口少,即便發5千到1萬,總數也不多,對地方財政衝擊不大。

但不舉債,發錢就沒問題了嗎?攤開審計部歷年的查核報告,揭開令人心驚的治理黑洞。

紀和均指出,彰化縣花壇鄉、南投縣仁愛鄉、宜蘭縣頭城鄉等,近年都被審計部點名,資本門存在流用現象。白話文是,公所本來打算做建設的預算,但因為流標或設計延宕,錢根本花不出去,最後年度結算被迫「繳庫」,化成帳面上的「歲計賸餘」。

「帳面上看起來盈餘很多,其實是執行能力有問題,」紀和均批評。

地方財政的另一個病灶,在於自籌財源能力每況愈下。

近三年全台鄉鎮市自籌比例逐年下滑,由30.04%一路跌至27.21%。這代表地方連維持自己日常運作的錢都賺不到,必須仰賴中央和縣市政府的補助款輸血救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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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的是,這些基層政治人物一邊高喊沒錢要補助,另一邊卻拿錢向選民大方擺闊。

紀和均舉例,廢棄物清理是鄉鎮市的基本自治職權,但常見情況是,公所一遇到要買垃圾車、養清潔隊,就兩手一攤向縣府要錢。南投中興新村精省後多年來由國發會維護,一年養清潔隊要3000萬,如今因人力老化,國發會欲移交給南投市府管理,但南投市怕養不起,至今仍擱置。

一邊喊沒錢養清潔隊、要縣府補助,一邊卻拿現金向選民大方擺闊,是基層財政的荒謬現況。(王建棟攝)

在決算書裡看不到的,還有隱藏債務,例如欠台灣銀行代墊付給公務員退休金優惠存款的錢。早期18%軍公教優惠存款,是由台銀先付給退休人員,再向用人機關收錢,包含鄉鎮市公所。但至2024年底,全台仍有17鄉鎮市尚欠5億多,包含這次跟進發錢的嘉義縣溪口鄉。

不過,嘉義縣財政局表示,溪口鄉已在今年全數清償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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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府雖不能否決鄉鎮市發錢,但應站在區域均衡和發展的角度,發出提醒,而不是默不吭聲,」呂育誠批評,這種不作為,已導致了鄰近財政實力不足的鄉鎮市被迫跟進的惡性循環。

地方自治弱化,甚至賠上人命

這場福利軍備競賽,更撕開了台灣基層治理的破碎與無能。

呂育誠直言,地方之所以有錢,是因為很多事已由中央代勞。例如長照3.0上路,由衛福部直接撥錢到地方長照據點;甚至農業災損、農產品輔導,都是中央出面,最前線的公所幾乎沒有角色。

一名長期協助地方水利建設的資深公務員透露,鄉鎮市最常承辦的「災害復建工程」,費用由中央撥給縣府,但縣市政府最後都丟給鄉鎮市發包工程與監造。

他不諱言,全台公部門都缺水利、土木工程師,但愈基層,缺得愈厲害,「常常整個課都沒有相關背景,」在工程實務上,地方早就喪失工程設計和監工的能力,頂多只能做請款和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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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天災,公所就會向中央獅子大開口,爭取一大筆錢,但拿到錢後,不只沒人,土地徵收也沒能力解決,執行率當然慘不忍睹,」這名工程專家直言。

甚至,地方自治退化,最後可能賠上人命,社會付出沉痛的代價。

去年9月,樺加沙颱風導致花蓮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溢流並潰壩,造成光復鄉19人罹難。今年3月,花蓮地檢署起訴光復鄉鄉長林清水、張姓秘書和王姓民政課課長三人,依違反刑法「公務員廢弛職務釀成災害罪」,求處最高刑度10年、9年。

起訴書指出,身為防災指揮官和副指揮官的鄉長和秘書,完全無視林保署分署一再發出的撤離警告,甚至涉嫌虛報撤離人數。更誇張的是,在堰塞湖溢前一天下午,鄉長擅離職守,跑去診所植牙。全案還在法院審理。

「地方自治的本意是為了因地制宜,但當發錢成常態,追求齊頭式平等,未來發錢擺第一,排擠其他政事支出,地方自治就會愈來愈弱,」呂育誠憂心忡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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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災損、農產輔導多已由中央出面,最前線的鄉鎮公所幾乎沒有角色,地方自治日漸空洞。(邱劍英攝)

鄉鎮市改官派,能翻轉地方失能?

這種集體短視、任民粹綁架的基層治理失能,到底有沒有解方?

答案是肯定的,但它需要極大的政治勇氣。

早在30年前,社會就有「鄉鎮市區級化」的改革呼聲,意思是比照直轄市,鄉鎮市首長改由官派,而非民選。目前實施「不排富的普發現金」的都是今年底要選舉的鄉鎮市,直轄市及直轄市轄下的行政區都沒跟進。

然而,這項大刀闊斧的制度手術,因觸及地方派系利益與基層樁腳生態,長期在藍綠政客的政治妥協下,始終停滯不前。

但隨著人口遷徙、少子化、基層治理失能等夾擊,改革已無退路。去年底「行政區劃程序法」三讀通過,也讓改革出現契機。

紀和均指出,全台有了六都後,對鄉鎮市人口產生強大磁吸效應,六都居住人口佔全台七成,區長皆由市府官派,但剩下三成人口,還保留民選鄉鎮市長和代表會,形成一國兩制。

當偏鄉人口嚴重外流,基層公所面臨的,不只是找不到公務員,更尷尬的是,甚至快找不到被服務的對象。

彰化縣秀水鄉代表陳昀志直言,他在地方從事選民服務,常常發現自己在做跟村里長一模一樣的事,功能高度重疊。

「行政區劃法不只是新設、廢止或調整區劃,更重要的是國家整體資源的重分配,」呂育誠在立法公聽會上發出鏗鏘之聲。當台灣步上日本後塵,走上超高齡社會,若仍死守區域均衡發展或地方自治的神主牌,在國家資源與財政有限的現實下,最終代價將是賠上施政品質及人民安全防線。

(劉十賢協助採訪。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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