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瑞典被視為社會福利國家的理想典範:企業與工會和諧共處,公民富裕並享有優質的公共醫療與教育。許多國家至今仍希望借鏡「瑞典模式」,例如美國紐約市長就曾公開表示,正在效法瑞典來經營紐約。
然而,這個約1,100萬人口的國家,早已不再是人們印象中的模樣。
如今,瑞典的公共社會支出總額已降至GDP的24%,與美國相近,遠低於法、義等國的30%以上;最高個人所得稅率也從1980年代的近90%降至近50%。
瑞典近一半的社區基層醫療診所為私人所有;三分之一的公立高中是公辦民營,高於2011年的20%。經營這些學校集團,甚至在當地掛牌上市。
於此同時,IMF預測瑞典經濟到2030年將以每年2%的速度成長,是法、德的兩倍。
瑞典財政部長斯萬特松(Elisabeth Svantesson)對此表示:「瑞典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國度,我希望人們和資本留在這裡發展壯大。」但待過美國加州的瑞典作家切爾文卡(Andreas Cervenka)卻直言:「美國人對瑞典的看法與現實相去甚遠,我們正從一個『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社會,走向『人人自掃門前雪』。」
經濟改革:並非一夕發生
事實上,瑞典向右轉的經濟改革已推進了二十多年。
哈佛商學院教授斯帕爾(Debora Spar)指出,許多人以為瑞典偏向社會主義,「但它本質上是資本主義,只是運作方式不同。」
回顧歷史,瑞典自戰後不斷提高稅收與支出,到1990年代政府支出一度高達GDP的70%。這導致了長期的經濟成長乏力與債務膨脹,最終在90年代初期引發金融危機。
在壓力下,瑞典政府推行了一系列全面改革:削減社福補貼、公共服務私有化、減稅,並嚴格限制政府債務。2000年代中期,更進一步取消了富人稅和遺產稅。
這些改革讓逃離高稅制的企業家回流,推動了電信等產業創新,撐起後來的經濟繁榮。Skype創辦人曾斯特倫(Niklas Zennström)回憶,當時瑞典在行動網路的競爭十分激烈,很早就展現出強烈的創業精神。
數據顯示,瑞典在截至2024年的十年間,IPO數量超過500家,超越德、法、荷、西的總和。拜強大的科技與遊戲產業所賜,瑞典人均億萬富翁數量也已正式超越美國。
知名企業家瓦倫貝格(Jacob Wallenberg)回顧1970年代,當時瑞典全國只有一輛勞斯萊斯;如今已超過800輛。《華爾街日報》引述民調也指出,現在瑞典人對「財富」與「市場經濟」的態度,比絕大多數歐洲國家都更為開放。
贏家與輸家:公共平權如何被犧牲?
然而,批評者認為削減公共支出矯枉過正,加劇了近年來的社會不平等。
在醫療與教育上,資源出現明顯傾斜。私營診所與私立學校(如上市教育集團AcadeMedia)在招收富裕家庭、優秀學生或單純病患上,遠勝公立機構。這導致公立醫療與教育系統,必須承擔貧困、偏鄉、特殊需求及移民子弟等更複雜沉重的壓力,變得愈發難以經營,甚至功能失調。
許多專家直言,這種資源不均,正是瑞典近期國際教育評比名次一路下滑的關鍵。
儘管如此,瑞典的私立教育集團仍積極向芬蘭、德國等歐洲國家擴張版圖。例如AcadeMedia近期一次性收購了芬蘭的113所幼兒園,並在德國擁有98所幼兒園。
瑞典進步智庫Arena Idé觀察,這場經濟轉型的「贏家」,主要是受惠於收入與房價雙漲的擁房中產階級;「輸家」則是大城市以外的租屋族(面臨工作機會減少與公共服務萎縮),以及依賴政府支援的低收入移民社區。
瑞典南部城市馬爾默市長賈梅(Katrin Stjernfeldt Jammeh)也坦言,中央撥款與資源重分配減少,讓地方政府提供教育等公共服務時面臨巨大壓力。
隨著九月瑞典議會選舉將至,營利學校與社會改革的分歧再次浮上檯面。瑞典究竟想維持普世平等的傳統,還是更獎勵資本遊戲,將交由人民選擇。
瑞典私募股權企業家瓊森(Conni Jonsson)評論道,「政府從本應保護社會的領域中抽掉了資源,但當然,這對經濟活力來說是件好事。」
而參與經濟政策改革的知名瑞典經濟學家卡爾姆福斯(Lars Calmfors)則總結,「走私有化道路是正確的,但我們可能做過頭了。」
(資料來源:WSJ, Harvard, OECD, Social Euro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