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親子天下》創辦人何琦瑜,母親跳機美國當非法移民,生父失聯,繼父不親,自十二歲在機場送別後,再次見面已經二十歲,日日思念的母親,卻成為熟悉的陌生人。走過破碎流離的童年與騷動不安的青春時光,對「家」的強烈渴求,讓她以無比的愛建構自己的家。究竟她如何修復流離寄宿在不同親戚家、缺乏安全感的童年?如何重新找回家的力量、愛的真諦?
大毅、小桐在美國八年,每當他們遇到低潮挫折,我都會忍不住自問: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早把他們送到美國讀書嗎?我經常充滿罪咎感的自責:是不是我做錯了決定?他們遭遇的各種挫敗,是不是因為媽媽沒辦法陪在身邊?
但還好兩個孩子頭腦清明,他們會很快的阻止媽媽自溺式的罪惡感,提醒我事實:「到美國念書是我們自己的決定,不是媽媽的決定,而直到現在,我們一點也沒有後悔!」
回頭看這趟父母的旅程,甜蜜總是伴隨著痛苦,看似犧牲卻多半是獲得。如果要給「學弟妹們」一些真實有意義的回饋,或許我的失敗經驗會更有意義吧?!
如果重來一次,我會想要有那些改變、調整、值得當成禮物送給一代又一代的年輕父母呢?
這二十年我總是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麼或沒做了什麼,影響了孩子的發展、影響了他們的選擇和未來。我也常常在假日帶著小孩加班的時刻,看到社群裡其他家庭出去玩的訊息,感到罪疚與懊惱。
如果一一列舉我的遺憾,這二十年我沒做到卻很希望自己能實現的事,無以數計,而其中多數都是彼此矛盾的。
很多朋友羨慕我可以兼顧職業和家庭,能有自我實現的生涯,也能兼顧家庭和孩子的生活;但我內心深處明白,我曾經多麼渴望自己可以像全職主婦那樣,有餘裕的接送孩子們上下學、耐心準備著孩子的三餐、陪著他們一起學鋼琴學各種才藝,帶他們每個週末出去揪團和朋友玩……,希望在他們生命中每個重要時刻,媽媽都在身旁。
但另外一個自我,卻也曾經遺憾自己在照顧兩個孩子最密集的那十年,不能在事業上全力以赴,總是走走停停,下班後只能用殘餘的心力,試圖趕上同事們的積極進取。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任何晚上的社交或娛樂活動,在辦公室像個灰姑娘一樣,時間一到就要急著回家。原本充滿好奇心、喜歡嘗新的生活型態,在那二十年,也變成每天兩點一線之間,自我只剩下家庭和工作的例行日常。曾經好幾年,我都在送完小孩上學後,八點半固定出現在公司的小咖啡廳,吃一模一樣的早餐。那是我極為珍惜、可以喘口氣的緩衝區,上班前得以禱告靈修看書寫日記,安靜的跟自己相處。
回顧這二十年,各種需求像蹺蹺板一樣,必須戰戰兢兢才能恐怖平衡。而我總是很容易在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角色扮演時感到焦慮。小桐妹小學三年級時,看到媽媽的臉色像是有烏雲罩頂,她就知道媽媽心不在焉,又在想公事了。小桐妹學會了在下班後安慰媽媽,她想像媽媽大腦裡有個心情轉盤,她會抱著我說:把媽媽腦袋裡的轉盤用力轉轉轉,轉到「開心」!或是,小太陽出來了,要把媽媽的小烏雲吹散!那短暫的瞬間,是我幸福感的泉源。
他們高中離開家去美國讀書,我每一個長假都在鳳凰城鄉下,當起「沙漠煮婦」。密集的兩、三個月裡,日日準備一天三餐、接送他們上學放學、陪著他們應付難熬的英文功課,一起聊天談心度過落地美國的社交難題,那段時間的每一分鐘都實屬難得,因而我慢慢學會,在美國時把台北的工作焦慮擺放一邊,全心全意「在一起」。
在鳳凰城讀高中時,大毅、小桐作為外國學生,都要花雙倍的時間,去克服英文的挑戰。住在姑姑家的大毅、小桐,在課業上從來沒有讓大人擔心過。每次看到他們全A的成績單,我都會好感動好安慰的讚美他們:為什麼你們這麼努力?媽媽也沒有逼迫你們或管理你們的功課,你們都會很認真的對待自己的責任,你們怎麼這麼棒?!
他們說:「因為我們從小就看到,媽媽工作也很努力很認真;因為媽媽很愛我們,我們捨不得讓媽媽擔心。」
那一刻除了感動淚崩,心上的大石頭也落了地。彷彿是自己的母職被孩子肯定,打了個好成績,一直焦慮著沒有考好、錯誤百出的一場人生考試,原來在孩子眼中已經足夠。他們長大以後,我更明白,孩子不是我們「教育」出來的,他們會看著大人的背影長大,如果家裡的大人認真面對工作和生活,他們也會學到全力以赴。
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我想告訴我自己:其實孩子沒有你想像得那麼脆弱,而你也不需要把自己表現得那麼完美堅強。
其實「兼顧」是一種虛妄的期待,也是焦慮和失望的來源。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做好選擇,專注此刻當下我們能做的事。有捨有得,才是真相。
在工作和家庭的蹺蹺板中,我想起常被引用的英詩The road not taken,人生抉擇的兩條岔路,不管你選擇哪一條,總是會自我懷疑,那條沒有選擇的路,是不是會更好?其實每一條路,每一種選擇都有自己的風景,也都有各自的困難。
不同的體驗,同樣豐盛美好。
最近讀了侯文詠的新書《變成自己想望的大人》,其中一段談到他和聖嚴法師的對話。他隨口說:我對孩子沒有什麼期望,只希望將來能跟他們做朋友。
沒想到法師回應:「這樣不對喔,父母期待孩子孝順,期待孩子成大功立大業,跟期待小孩跟自己當朋友,都一樣是期待,而這些,對小孩是沒有幫助的。」
「那該怎樣才好呢?」侯文詠問。
聖嚴法師回應:「用你此時此刻愛他的心情,好好的愛他。」
聖嚴法師這句話,總結了二十年母職教會我的人生智慧。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對未來焦慮、對過去遺憾,對每一件事擔憂。此時此刻我所能付出的,就是最好的;即便力有未逮,也要接納自己的極限。
用你此時此刻愛他的心情,好好的愛他,同時也要記得,好好的愛自己。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父母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