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坐在咖啡廳讀文獻,是我的理想生活。」國立臺灣大學大氣科學系副教授黃彥婷,在一場「傑出女科學家經驗分享」的社課上表示。
黃彥婷是2025年第十八屆台灣傑出女科學家「新秀獎」得主,她的研究領域為「大尺度大氣環流」,她提出重大發現:大氣中生命期小於兩周的空氣污染物,透過反射太陽光影響海洋,對氣候影響會長達數十年,人類不能低估空汚的影響力。
除了科學家這個身份,黃彥婷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以「媽媽科學家」形容自己。因為在工作和母職之間奔忙,於是「週六早上坐在咖啡廳看文獻」這樣的生活,顯得理想且奢侈。
回顧過往的人生經歷,黃彥婷想不起有哪個明確的時刻,讓她下定決心要成為科學家。但黃彥婷從小就對「自然」充滿興趣,常常會觀察天空中雲的變化。
因為熱愛自然,黃彥婷大學選擇就讀臺大物理系。大三那年,黃彥婷遇見了「大氣動力學」,覺得非常符合自己喜歡的應用物理——而這,也開啟了黃彥婷的留學與科研之路。
學術初體驗:錯的不是我
大學畢業後,黃彥婷進入美國華盛頓大學進修,她接觸的第一個研究題目,就是一道難題——重製美國氣象學家Isaac M. Held研究論文中的一張圖。
「我下載了一模一樣的資料,但畫出來的圖就是跟文章裡面的不一樣。」科學之所以可信,在於其可重複性——同一實驗或數據分析,無論由誰操作,理論上都應得到相同的結果。
「這件事情卡了我一兩年,然後我就去聯絡他,他的態度對我影響很大。」黃彥婷回憶,Isaac M. Held收到郵件後回應:「真有趣!我們一起來研究發生了什麼事。」最後的結論是——算錯的人其實是Isaac M. Held的共同作者。也因此,黃彥婷學術生涯的起點,是一篇「更正啟事」。
這個過程深深打動了黃彥婷,「科學不是一個人的創作,而是大家在共同的道路上推進知識。那樣的過程讓我覺得,這是一件我能投入、也願意去做的事。」
研究之外,黃彥婷的日常生活也折射著科學的浪漫。出國唸書的第一年,她每天都會替上學路上的那排樹拍一張照,記錄它們隨季節變化的模樣,「這是我自己的開心。」她笑著說。
當了媽媽,還能繼續追夢嗎?「別還沒開始,就先退出。」
很多職場女性不敢生小孩,擔心會影響自己的職涯,黃彥婷也曾有過這樣的擔憂,「我很想當媽媽,但也非常害怕,生了小孩之後,我的腦袋會變得不一樣。」
先說結論:當媽媽,是黃彥婷人生中最棒的禮物——從工作的角度來看,也讓她開始更認真地思考,該如何管理時間。
「以前總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結果每件事都變成無底洞。當了媽媽之後,我會非常清楚地知道,今天能有多少時間用在工作上。從長遠來看,這其實對我的研究是好事。它迫使我做出很多決定和選擇,知道什麼地方更值得突破。」
黃彥婷特別提到:臉書前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在《挺身而進》中提出的觀念:「別還沒開始,就先退出。」("Don’t leave before you leave, stay in.")徹底改變了她對工作安排和未來選擇的看法。
懷孕期間,黃彥婷收到一封邀請信,邀請她擔任某個年會的科學委員,然而年會的時間恰好落在她的預產期。一方面,這場年會對黃彥婷未來的學術生涯大有助益;另一方面,彼時她剛懷孕,未來仍有諸多不確定性。
桑德伯格在演講中提到,女生常會預設自己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因此在工作中不敢主動爭取升遷機會。除非真的不想做,否則若因為假設性的困難而放棄,實在太可惜了。“Don’t leave before you leave, stay in.”「我就覺得,先答應再說吧。」
還有一次,黃彥婷得知國科會正在推動「愛因斯坦培植計畫」與「哥倫布計畫」,以幫助年輕學者成長。當時她已經懷孕33週,距離生產不到兩個月——要不要申請一個這麼大的計畫呢?
「我真的是挺著肚子去寫這個計畫的。當時也會猶豫,小孩這麼小,我真的要做這麼大的計畫嗎?但是,每當職涯上出現猶豫,我就會回去重聽桑德伯格的演講。」
現在回過頭去看這兩次的選擇,結局都是好的。但對當時的黃彥婷來說,「工作」和「母職」之間確實有一堵無形的高牆。成為母親以後,黃彥婷更加體悟到,「從短期來看,生孩子真是超級無敵大的敵人,坐月子的當下都覺得再也回不去了。但是如果把時間軸拉長,我覺得(工作和母職)兩種經驗同等深刻。」
所以保持熱情也很重要,「把時間軸拉長,你把時間花在對的地方,或許走得比較慢,但終究會走到目的地。孩子會長大,父母的保鮮期只有短短10幾年,但工作卻是一條幾十年的長路。」
因此她也提出,與其著眼於性別,不如思考一個更有建設性的問題:如何讓職場變得更友善?

問題不是要不要當媽媽,而是職場能不能更友善
為什麼會稱自己為「媽媽科學家」?
黃彥婷坦言,曾經很不希望在工作場域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媽媽。因為她希望在工作的時候,完全展現出專業的一面;當媽媽的時候,可以不要去想研究的事。但事實是,這兩個身份無法被切分。
疫情期間是黃彥婷最痛苦的時候,因為那時不能托嬰。因此,開視訊會議時,背景會有小孩在哭;和學生討論的時候,要同時把食物放到電鍋與烤箱⋯⋯但即使在疫後,小孩生病時,還是無法去開會;有重要工作的時候,也無法陪小孩參加活動。
最終,黃彥婷讓「媽媽」與「科學家」這兩個「互斥」的身份達成了和解。「因為事實是,我人只有一個,這些角色會交替。」有一天,她將自己的Facebook封面更新為與小孩的合照,「就是那一天,我說我已經當了『媽媽科學家』三年,可是我今天才接受了這樣一個角色。」
也因此,黃彥婷對於「友善職場」才有更深感觸。她認為不論性別為何,整個職場環境應該對有孩子的工作者更加友善,例如「彈性的工作時間」就十分重要。
黃彥婷強調,不要因為對方是媽媽,就預設她可能沒空或不要麻煩她,這樣反而增加了差異與鴻溝。其實媽媽們不是不願意工作,只是「工作」的時間有可能會發生在「跟大家不一樣」的時間。例如,黃彥婷就常常會在半夜或清晨工作。
「性別是一道光譜,科學家也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樣貌。正因如此,做決策的人應該理解,有孩子的父母,其實要的並不多,最關鍵的,就是時間的彈性。」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