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東京繁華的飲食風景,原是一場災難後為了生存而拼湊出的平民救贖。1923年關東大地震震碎了舊制度,開業門檻低的拉麵、咖哩與炸豬排取代了高端料亭。加上標明定價的食物模型問世,打破了「進店才知價」的門檻,才讓全家外出用餐正式成為現代日本的日常原型。
夫妻結伴外出
昭和三十年上映的東寶電影、丸山誠治執導的家庭劇傑作《有個男人》描寫職棒教練與其家人,片中就有教練志村喬難得邀約妻子夏川靜江去銀座的場面。夫妻結伴外出。就男方而言,這是體貼妻子的舉動。
大概是聽了妻子的提議吧。他們先去日比谷的寶塚劇場看寶塚歌劇,之後又去了御好燒店,夫妻兩人對坐用餐。
夫婦一起外出在現今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但在昭和三十年代仍屬罕見,所以做丈夫的有些難為情。即便如此,當妻子說「我也來一點吧」,喝了口啤酒後又感嘆「啊,真好喝」時,他也忍不住笑了。
在百貨公司的食堂用餐
正如「外食產業」一詞所示,如今夫妻或家庭出外用餐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然而這種習慣在小市民間興起,卻是從大正末年至昭和初期,換算成西曆也就是一九二○年代開始的。
在此之前,除了婚喪喜慶等特別的場合,人們幾乎不會攜家帶眷出門,更不用說夫妻單獨外出用餐了。即便男人外出赴宴,妻子或孩子也通常在家待著。
然而進入大正時代後,隨著所謂大正民主思想的普及,以男性為主體的父權思想受到改變,人們開始攜家帶眷、夫妻結伴外出。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經濟開始成長,以大都市為中心出現的中產階級上班族,也帶動了外食的普及。
東京最早設有食堂的百貨公司是位於日本橋的白木屋,時間是明治三十六年(一九○三)。明治四十年,同樣位於日本橋的三越也開設了食堂。
百貨公司有了食堂後,小市民在休假時攜家帶眷前往銀座或日本橋,也變得容易多了。
撐起地震後景氣復甦的餐飲業
外食產業興盛的另一大契機是大正十二年的關東大地震。東京雖遭受重創,但隨後很快重建,支撐其景氣復甦的,正是開業容易的餐飲業。
根據松崎天民的《銀座》(昭和二年,銀座散步指南社出版,後收入中公文庫)記載,關東大地震後,「不禁讓人感慨『東京的重建從飲食開始』。在市區無論走到哪裡,最先開張的都是咖啡館、小餐館、關東煮店和壽司店等這類店鋪」。
關東大地震震垮了舊有的權威與制度。小市民也能輕鬆造訪的餐飲店取代了過去格調高雅的料亭,接連大量開業。
炸豬排、拉麵、咖哩飯等都是在關東大地震後才出現的。
例如位於東京御徒町的日西餐店Ponchi 軒,便是炸豬排創始店。昭和初期,該店以豬肉卡茲列(ポークカツレツ,洋風炸豬排)【註釋:「カツレツ」(cutlet)源自法國料理côtelette,於明治時期傳入日本。最初以薄切牛肉裹粉煎炸,後來東京銀座的煉瓦亭等日式西餐店改以豬肉取代牛肉,改良為「ポークカツレツ」(pork cutlet)。】為基礎,改良出炸豬排(トンカツ)。
昭和十一年小津安二郎作品《獨生子》中,笠智眾飾演的角色原是學校老師,後來在現今的江東區砂町一帶經營炸豬排店。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五所平之助執導的《花籃之歌》以銀座的炸豬排店為故事場景,田中絹代是店裡的活招牌。由此可知炸豬排這道庶民佳餚,在進入昭和時期後迅速地普及開來。
拉麵的起源雖眾說紛紜,但真正的普及還是在關東大地震之後。在昭和五年暢銷的林芙美子自傳小說《放浪記》中,貧窮的她一直說想吃拉麵。小津安二郎的《獨生子》中,也出現了拉麵攤販。那時,拉麵已在庶民間普及開來。
咖哩蓋飯【咖哩飯在昭和時期有兩種稱呼:「ライスカレー」(rice and curry)是指將咖哩醬直接淋在白飯上的吃法;而「カレーライス」(curry rice)則是將咖哩醬另盛裝在容器中,與白飯分開上桌。隨著時間推移,「カレーライス」成為現代的主流名稱。本文為區別兩者,將「ライスカレー」譯作咖哩蓋飯。】也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中出現,由此可知從明治時期就有,但真正普及還是在關東大地震後、昭和時期的事吧。
拍攝於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小津安二郎的無聲電影《東京的合唱》中,飾演中學教師的齋藤達雄離開教職後,在芝白金三光町一帶經營起庶民風格的日式西餐店,店裡的招牌就是咖哩蓋飯。
順帶一提,根據向田邦子的散文〈昔日咖哩飯〉(《父親的道歉信》)所述,「花錢在外面吃的是咖哩飯(カレーライス)」、「在自己家吃的是咖哩蓋飯(ライスカレー)」,真是絕妙的定義。
食物模型和標明定價的展示櫃
手邊有本昭和四年出版、時事新報社家庭部編輯的《東京名物遍嚐記》,可算是現今美食指南書的先驅吧。
關東大地震後,市民生活隨之一變,更講求效率、大眾化,也愈發西化。全家外出用餐的習慣就此普及開來。主婦們也不像過去那樣總是待在家中,開始走出家門,前往銀座、日本橋或新宿享用外食。
於是讀者對店家資訊的需求日增,《時事新報》的家庭欄開始連載「東京名物遍嚐記」,大受好評後出版單行本。這正好體現女性走出家庭、走進城鎮的時代風貌。
一九二○年代是女性活躍於社會的年代,百貨公司店員、打字員、巴士車掌、電話接線員、美髮師,和咖啡館的女服務生等職業相繼出現。
女性們開始以勞動所得享用外食。在昭和九年(一九三四)拍攝的小市民電影代表作、島津保次郎執導的《隔壁的八重》中,住在東京近郊住宅區的女學生八重(逢初夢子)和姊姊(岡田嘉子)、鄰居大學生(大日向傳)一起去銀座玩。他們先去看電影,然後到小餐館吃雞肉鍋。
八重和姊姊或許看了《東京名物遍嚐記》的介紹,才找到那家店的吧。
這本書大概是以育有子女的家庭主婦為目標讀者吧,介紹了許多百貨公司裡的食堂。銀座的松屋和松坂屋、日本橋的三越等,在進入昭和時期後,各家百貨公司的食堂日益完善。「兒童餐」也是在這個時代誕生的。
還有一項有趣的東西也在這時誕生,那就是餐飲店門口的「食品陳列」。櫥窗裡擺放著食物模型,並清楚標示定價。這真是劃時代的商業手段。
在這之前,人們不清楚在小餐館會花上多少錢,有了食物模型和清楚標示的定價後,女性顧客便更容易踏進餐飲店用餐。
永井荷風在其日記《斷腸亭日乘》昭和十年七月三日中提到,這是關東大地震後自大阪興起的新風尚。
外出、外食。昭和的摩登都市與現代的東京並無太大的差異,可以說是奠定現代原型的時代。
(以上摘自川本三郎《明亮的昭和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