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認識的熟人小心翼翼試探我的口風：「你大兒子說，等你走了，他就完全不祭祖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那個人八成是看到我兒子的Facebook貼文，跑來關切。我兒子寫了一篇文章，說他打算等父親過世後，就完全拋棄韓國的祭祀傳統。來找我的人說，我們人老了之後，還是要了解孩子的近況，甚至建議我管教大逆不道的兒子。我一笑置之，打趣地說：那我只能當個餓鬼了！其實我向來知道，兒子很討厭韓國的祭祀傳統。韓國家族的這項傳統是按照如今已經過時的陰曆，在每年的忌日替先人準備豐盛的食物。傳統上，拜一次至少需要備好十道菜，所有的人必須聚集在尚在世的長子家。到齊後，由家中的女性成員現做所有的食物。事實上，我兒子厭惡所有的繁文縟節，也難怪他等不及要拋棄祭拜死者的傳統儀式。
我就長話短說吧，讀者啊，我不氣兒子有這種打算。事實上，在祭祀這件事上，我家每一代人向來與時俱進。我家族原本有一座「先山」（선산，每個韓國家族世代相傳的山，所有的家族成員都葬在那），上頭有六處墓地，由守林員看管。然而在韓戰期間，許多人從北部各道逃過來，我家的先山變成難民的聚落。沒多久，附近的高中也變成臨時醫院，收容受傷的士兵，學校只能在我家的先山上體育課。那段期間，我們甚至能目睹一幅不尋常的風景：老師努力站在墳頭為學生講課。
我家顯然該遷墳了，但我父親和他的九個兄弟姊妹各持己見，僵持不下。我母親見眾人陷入僵局，建議將遺骨全數火化，骨灰撒在洛東江。母親的建議太大膽，在當時可說是駭人聽聞。當然，母親要發聲也沒那麼容易。在場有我父親那邊的六位女性親戚與兩位男性親戚，年紀全都比我母親大，以傳統的韓國家族力量壓她一頭。然而，我母親以身為長子的我父親病了、墓地難以管理為由，成功說服了他們每一個人。她最終全權處理「破墓」（파묘，挖開墳墓，遷移埋著的屍骨）與火化過程，全程只有一名工人幫她。看來族人雖然接受她的主張，但並不是很情願，無法動員家族的人來幫忙。儘管如此，我母親仍選擇務實的做法，改變了顯然很難再遵守下去的傳統。
我十六歲那年，父親過世。依據當時的韓國法律，我成為戶主。我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把全部的祭祀日改成陽曆，並向家族的所有成員宣布，不再依循傳統祭拜數不清的祖先，改成只拜前兩代——也就是只拜我父母和祖父母。我第一次提出這件事的時候，我的嬸嬸不敢相信她們的耳朵，甚至好幾次仍然在陰曆的日期，到我家準備食物。每次我都會措手不及，因為我早已不過在我出生前就被廢止的陰曆。我堅持立場，繼續說服嬸嬸，解釋一切是因為等熟悉相關儀式的長輩都離世後，我根本不可能記得那些陰曆的日期。感謝老天爺，最終家族裡的人一個一個讓步。從此之後，我們就根據陽曆過韓國的祭祀傳統。
等家族裡所有年長的親戚都去世後，我再次感到又該改變了。這次時間在二○○二年左右，當時我家開始三代同堂，一起住在共同持有的公寓。我們就祭祀的事好好討論了一番。這次我決定，以後只拜我的父母，以及在陰曆新年與中秋節這兩個大型的韓國節日祭祖，不再依據祭祀日逐一祭拜。此外，我也建議，既然我們沒接受過嚴格的祭祀訓練，不如重新思考整套做法，改成更符合現實的形式。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桌旁熱烈討論，最後得出兩條原則：第一，我們家的祭祀，將永遠採取每個人自行帶一道菜的方式。第二，所有的家族成員，將依據各自的宗教信仰，決定該如何祭拜祖先。過去十四年，我們家在遵循韓國古老的祭祀傳統時，因而不會像許多韓國的家庭，總會出現各種常見的衝突，像是爭論該準備多少食物、什麼時候祭祀、要拜多少代的祖先、一年要拜幾次等。
事情是這樣的，我是醫師。換句話說，我相信科學。我必須承認，我不相信真有無從證明的來世，也不相信在忌日當天，祖先飢餓的靈魂會在我頭上飄，等待食用供品。我因此感到祭祀真正的意義，不是每年為死者舉辦儀式，而是眾人趁這一天慎終追遠，學習與失去共處。祭祀對活著的人而言，應該要是一個有意義、值得紀念的日子。如果活著的人，每年因為儀式的細節激烈爭吵，而使感情愈來愈淡薄——請容我這樣說——那麼這項傳統將不再具有意義，最好就此消失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配合活著的人的現實情況，改革為死者舉行的儀式？基於這樣的想法，我持續試圖找出一個遵守祭祀傳統的合適方式。
不過，如今我兒子更進一步，乾脆宣布不拜了。也就是說，一旦我離開人世，他將以輩分最高的族長身分做出決定，告別耗費家族成員無數犧牲與勞力的祭祀傳統。如同我母親當年決定火化所有的祖先遺體，如同我大幅簡化祭祀儀式——這種宣告是在尊重家族裡年輕的下一代，尊重他們的需求，迎接現代化。當然，有些人無法接受，甚至嗤之以鼻，不高興我們毀掉這項古老的傳統，但我完全支持改變！讀者啊，我清楚看見我的時代已經過去，我歡迎兒子那一代從現在開始接手。
而且說真的，我死了以後，這項傳統會和其他每一件事一樣，完全交由我的孩子做決定。把事情交給我的孩子主導，替未來做出改變，只不過是在替我分擔重擔。如今，我該把家族的決定權交給孩子。讓我在人生接下來的時日專注於自己，把自身健康顧好就夠了。多自由啊！
我的讀者，當時間到了，家裡的事開始由兒女作主，不要覺得不舒服。如果你的孩子拒絕接棒，沒興趣承擔凝聚家人的責任，凡事還要你出面，你才該煩惱；你將被迫把寶貴的老年時間，用在擔心與處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你的孩子把所有的重要決定留給你，每次還要等你拿主意，多浪費時間啊！在這種惡性循環中，年長的父母會變得專斷獨行，成年的子女則對家庭動力失去自信心。人老的時候，原本就很難和子女培養並維持緊密的關係，不放權只會讓事情雪上加霜。
當然，我明白從父母的角度來看，孩子有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期待，尤其是如果你一輩子很有成就，你會更容易掉進陷阱，開始懷疑、低估子女採取的每一步行動。但一旦孩子成年了，你必須學習尊重他們長大後的模樣。即使在你眼中，他們偶爾會犯下錯誤，也要讓兒女以自己的方式，從錯誤中學習。目前為止，你做得非常好，你養大了孩子——讓他們有得吃有得穿、接受教育，不是嗎？現在正是時候退到一旁，接受自己當家長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無論子女選擇哪一條人生道路，你都要學著成為他們最大的支持者，替他們加油打氣。記住，如果你不願讓開位置，讓陽光能照到孩子，他們將無法在你伸得太長的影子底下茁壯成長。
每個父母最終的目標，皆是讓兒女真正獨立。然而，沒有人能第一次嘗試，就完全成功。如同幼兒要摔個幾千次，才學會站立、直起身體走路，所有的孩子也都是在試錯的過程中逐漸獨立。先要不斷跌倒，才能站起來；學會站立後，離走路又有一大段距離；你的兒女也一樣，他們不會一夕之間突然變獨立，而是在試錯過程中慢慢學習。你要先允許孩子自己站起來，讓他們開始為自己做決定。無論在什麼時代，未來的展開，永遠始於新一代超越上一代，必須如此，必然如此。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活到100歲還是會很快樂》）
原文作者： Rhee Kun Hoo
譯者： 許恬寧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6/0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