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hone栽培了中國科技業？蘋果教的明明是台商

書中提到，蘋果會為供應商注入「資金、技術訓練與管理經驗」，而且對於供應鏈，「介入的程度之深、規模之大，超越所有人的想像。」這是千真萬確，我在過去十多年的採訪經驗深有體會。

最好的例證，就是過去MacBook著名的「呼吸燈」。筆電進入待機狀態時，側面的鋁合金殼會神奇地透出小點微光，閃動的頻率與人類呼吸一致。這完全符合賈伯斯的設計哲學：「把小細節做到令人難忘。」

為什麼不透光的金屬會發光？

MacBook機殼供應商可成科技董事長洪水樹，2011年在《天下》採訪時說，這是可成的研發團隊在蘋果的要求下做到的。用雷射在鋁合金鑽出多道只有頭髮直徑三分之一的小孔，肉眼看不出，卻又能夠讓光線穿透。

有趣的是，幾個月後，《彭博BusinessWeek》「補充」蘋果版本的說法。原來一開始是蘋果設計大神艾夫出的難題，蘋果內部立刻組成一支由製造和材料專家組成的小隊來攻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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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加工的精細度要求極高，他們最後決定採用原先用在半導體製程的雷射設備，一台機器要價高達25萬美元。蘋果與該廠商簽署了獨家銷售協議之後，買了數百台─也就是說，光為了這個「令人難忘的細節」，蘋果便砸了至少數千萬美元，幫供應商買設備。

我之前就聽說，當蘋果設計師做出生產難度極高的設計時，蘋果會手把手地教供應商把東西做出來。「呼吸燈」是很難得、在嚴格保密的蘋果供應鏈得以曝光的案例。

但是，蘋果教的明明是台商，而不是「中國企業」。

書中蘋果供應鏈的第一主角是鴻海，佔了多數篇幅，也把創辦人郭台銘為了爭取蘋果訂單無所不用其極的霸氣作風，寫得入木三分。更難得的是，作者訪問到一度被視為賈伯斯接班人的「iPod之父」法德爾（Tony Fadell）。

主導初代iPhone開發的他，盛讚郭台銘比任何人都懂得與蘋果合作的價值，「只要能和我們維持好關係，就能跟我們一起成長，並獲得所需資金……另一個重點是，我們還幫他訓練所有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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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的主論點，或許便從這裡得到啟發，只不過，鴻海不是中國企業，是台商。

第二部份：「蘋果孕育出完整的中國本土電子業。」這是書中也一再提到：「庫克決定要90%產品在中國生產，對蘋果與美國都造成生存的脆弱性……孕育中國的科技來超越美國的創新。」我同意，中國電子製造業能有今日的水準，「以世界工廠換技術」絕對是重要因素。

但要說主要是蘋果的「貢獻」，這帽子就扣得太大了。事實擺在眼前，iPhone最貴、技術含量最高的零組件，絕大多數不在中國做。

摩托羅拉貢獻比較大

少數在中國生產的，是機構與電機件以及電池模組，合起來不到40美元，不到整個物料成本的五分之一。這個狀況，在接下來10年改變不大。例如，下個重大技術變革，取代指紋辨識的臉部辨識模組，是要價超過20美元的高科技零件，由台美日韓廠商合作供應，也與中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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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與瑞聲台籍主管熟識，去過位在深圳南山科技園的瑞聲總部。該公司的崛起，的確受益於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歷史際遇，但栽培它的不是蘋果，而是早年最大客戶──摩托羅拉。

2000年初期的摩托羅拉天津廠，是亞洲最大的手機製造基地，孕育了一批中國供應商。天津摩托羅拉廠的資深主管後來甚至加入瑞聲，導入外商管理制度，讓這家家族企業的體質脫胎換骨。

蘋果供應鏈兩個顯赫名字──世界第一、第二大鋰電池廠寧德時代與比亞迪，第一桶金也都來自摩托羅拉。

由此觀之，一度輝煌、現已成為聯想旗下品牌的摩托羅拉，對中國電子業的「貢獻」，可能比蘋果大。我很難理解，為何作者會認為蘋果「孕育出完整的中國本土電子業」？

除了因特殊設計，需要供應商高度配合的外觀、機構件，如前述由可成負責雷射微加工的MacBook機殼，蘋果其實很少冒險導入新進業者，理由眾所皆知──「蘋果只用最好的」。其幾近苛刻的完美品質要求，不會為了省錢而妥協，這讓新進者，很難循著「破壞式創新」的階梯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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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書最寶貴的一點，就是訪問到大批的蘋果主管、員工，包括前述的法德爾，首度揭開過去台灣供應商只能仰望的「庫柏迪諾諸神」的神祕面紗。

書中寫得很清楚，蘋果供應鏈管理體系取法自IBM。走下坡的IBM在2000年初期退出硬體生意，失去舞台的供應鏈大將庫克投靠蘋果，並帶來一批IBM同僚，包括日後接他營運長位置的威廉斯、負責中國供應鏈「冷酷無情的殺價高手」布萊文斯。

沒栽培中國科技巨頭

我從這裡開始反駁作者論述的第三部份─蘋果供應鏈成為中國挑戰西方的競爭利器。

以華為為首，當前讓西方戒慎恐懼的中國科技公司，即便不列入DeepSeek、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等軟體公司，只看硬體，小米、大疆、海康、中芯，都與蘋果供應鏈無關。

只有比亞迪有蘋果淵源，但前面解釋過，嚴格來說，它不是蘋果栽培起來的。但若範圍拉廣一點，說這些「西方挑戰者」許多出自智慧型手機供應鏈，就精確多了。

以深圳為中心，中國年產十多億支智慧型手機廉價、高效的龐大生態系，讓大疆的無人機、石頭的掃地機器人，都能沿用既有手機的零組件開發產品，並快速量產、迭代，進而席捲世界。我認為，這才是中國威脅全世界的動力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