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裔美國企業家陳姿諭(Jane Chen)有一張亮眼的履歷。
她先後在哈佛、史丹佛大學取得學位,並在史丹佛MBA學習期間,因為一堂課程,研究了如何在農村地區設置低成本嬰兒保溫箱,而走上創業之路,成立非營利組織Embrace。
Embrace曾獲《經濟學人》創新獎,陳姿諭本人也獲得世界經濟論壇年度社會企業家、《Forbes》影響力榜30名。
但這麼多榮耀與頭銜加身,陳姿諭卻像所有創業者一樣曾經歷起伏,一度為「自我價值」迷惘。
近期,她在美國出版自傳《如浪般破碎》(Like A Wave We Break,暫譯),一出版便登《今日美國》全國暢銷書榜,其中娓娓道來成長與創業甘苦,讓許多「自我迷途」的讀者有所共鳴。
本文整理陳姿諭在《時代》雜誌的投書,揭露光鮮學經歷背後,她如何反思「真正的成功」?在AI能幫人們做絕大多數工作的未來,人類怎麼找到自己的定位?
數十年來,人工智慧將取代人類勞動力的想法,一直停留在反烏托邦式的想像。如今,它正在成為現實。光是今年,AI就導致美國裁減了超過一萬個工作崗位。對於我們這樣一個將價值與生產力緊密掛鉤的文化來說,這種顛覆,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威脅,更是一種生存上的威脅。
我們恐懼的不僅是收入損失,還有身分的喪失。
隨著AI愈強,許多工作者將不得不思考:除了我們的工作、職稱和生產力之外,我們是誰?
對我而言,早在AI迫使其他人面對這個問題之前,我就必須先面對它了。2018年,我花十年心血建立的公司瀕臨倒閉。
我是社會企業Embrace的執行長兼共同創辦人,我們發明了一種供貧困地區早產兒使用的低成本便攜式保溫箱。我和共同創辦人在史丹佛讀研究所時啟動了這個專案,當年設下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目標:拯救一百萬名新生兒。
畢業後,我們搬到了印度——全球近四成早產兒出生的地方——創辦了這家公司。多年來,我每週工作80至100小時,從沒有週末。我為這項使命傾盡所有。這不僅僅是我的工作,它成了我的全部。
多年來,我們的技術拯救了成千上萬名嬰兒。我們獲得歐巴馬總統的表揚,並得到碧昂絲的資助。我被評為TED的優秀伙伴、世界經濟論壇的全球青年領袖,並受到全球媒體報導。
追逐成就背後,是害怕沒價值
從外表看,我的人生就像一個成功故事。但人們在頭條新聞和榮譽背後看不到的,是一種無情的煎熬,正在慢慢殺死我。
十年過去,在經歷了無法克服的挑戰之後,公司分崩離析——我也是。擊垮我的,不僅僅是失去公司,而是失去了我自己:沒有了我的目標、工作和職稱,我不再知道我是誰。
在精神崩潰的邊緣,我買了一張去印尼的單程機票,投入一場療癒之旅。我在印尼的叢林裡靜坐了幾天,並嘗試了各種療法。回到家後,我報名參加所有能找到的自助研討會,與許多頂尖的創傷專家合作。有一段時間,我同時有三位心理諮商師。
我在尋找某種方法——任何方法——來修復內心的破碎感。
但最有效的方法卻是,我發現了一直以來驅動我的真相。
我在一個充滿肢體暴力的家庭中長大。我很早就學到,愛是有條件的,而成就,是贏得愛的貨幣。當我未能達到父母的期望時,我會受到懲罰——有時是暴力。最終,我成了一個完美主義者:我追逐金星、好成績,最後是全球影響力。
透過自我療癒之旅,我開始看到,兒時那種無力感,驅使我去幫助其他無力的人。我試圖拯救世界,因為我無法拯救自己。但我那無情的驅動力也源於一種恐懼:如果我停止取得成就,就會變得不可愛且毫無價值。
有些人用藥物麻痺痛苦。其他人,像我一樣,使用生產力。我們對工作、助人、獲得成功上癮。野心和完美主義成了生存策略,或獲得愛、認可和安全感的方式。看似動力或目標的東西,有時其實是未解痛苦的偽裝。
真正的療癒,始於我放下「做得更多」的需求,並開始以同理心對待自己。當我終於停止拚命爭取時,便發現我的價值並非來自於我「做了什麼」,而是來自於我「是誰」。
在奇蹟般的轉折中,Embrace保住了。今天,它作為一個非營利組織繼續運作:捐贈保溫箱,幫助了全球超過100萬名新生兒。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里程碑,但這不是我最自豪的事。最重要的是,我不再將工作與自我價值混為一談。
確實,工作很重要,它給了我們生計、組織和目標。但當我們的自我價值感與工作產出完全融合時,就有可能失去「自我」。
而在今天,隨著AI興起,許多人害怕被取代。與其問我們如何跟上AI步伐,或許更好的問題是:當停下來時,我們是誰?
如何將自我與工作分開?
我們不應輕視或過度簡化AI將如何顛覆勞動力市場。但我們可以開始對話,探討如何將工作產出、生產力和目標,與作為人類的內在價值區分開來。以下是所有人都可採取的三個步驟:
一、暫停自我價值循環:有時我們會透過更努力工作來回應不足感——承擔更多、生產更多、達成更多。但這種循環通常會導致職業倦怠。相反地,練習暫停,問問自己:我做這件事是因為它真的很重要,還是因為我害怕自己不夠好?
二、練習自我同理:真正的韌性不是在精疲力竭中硬撐,而是以同理心對待自己,給自己像對待朋友一樣的關懷。這可以從小事做起:感到不知所措時去散步、毫無愧疚地休息,或用更溫和的內在聲音取代自我批評。這可以打破「我們的價值取決於最近的成就」這一信念。
三、了解你自己:做一些自我反思,了解自己的所有面向。高成就者通常有一個完美主義的部份(parts,內在家庭系統療法的專業術語),會逼迫他們更努力工作,以避免失敗或拒絕。
不要讓那個部份接管一切,而是暫停並問:這個部份在害怕什麼?它在保護我不受什麼傷害?帶著好奇心和同理心去面對你的各個部份,能揭開底層的恐懼,並走向自我接納。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練習會打破那種不斷證明自己的需求。A I時代,這一點非常重要。
(雜誌原標題:放下對成功的癮,生產力不能定義我是誰/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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