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紐約網紅Wisdom Kaye走進義大利時尚品牌Miu Miu購物，帶著花1萬8000美元買來的一大袋衣服回到家時，完全沒料到其中幾件單品會在眼前解體。
擁有1300多萬粉絲的Kaye，在TikTok開箱影片中，一件件展示戰利品。9月初上傳的第一支影片中，他先說自己是「Miu Miu的大粉絲」，接著逐一細數新衣服拆封時出現的問題，說「我一回到家，東西就全部壞了。」
Kaye在影片中說，他當天買的一件牛仔背心上，有一顆金色鈕扣「在我一扭開的瞬間就掉了下來」。他一邊示範扭開外套的動作一邊說，「我只是很平常地打開。」
接著他拿起另一件Miu Miu棕色毛衣，拉鍊明顯損壞。Kaye 說，自己「從來沒有一次在同一家店買多件東西，然後一回家就接連壞掉」，「這真的他○的糟透了。」
三天後，Kaye再次在TikTok上線。他說，Miu Miu提供他退款或更換新品，他選擇換貨，準備再次開箱。就在他開始解開背心鈕扣時，其中一顆鈕扣掉了下來。他傻眼地說，「不可能吧！這太誇張了。」
@wisdm8 Miu Miu quality test
♬ original sound - Wisdom Kaye
Kaye不是唯一在社群媒體討論奢侈品品質問題的人。今年10月，美國牙科保健師蒂芬妮‧金（音譯，Tiffany Kim）在Instagram影片中展示她購買的Miu Miu灰色刷毛外套，其中一側袖口的抽繩脫落了。一般人看起來可能以為是正常磨損，但金說這件外套她才買了一個月。Miu Miu提供維修服務，部分門市會要求顧客支付費用。
金說，「這甚至不是錢的問題，我付得起，但我不想付，因為我為這件外套花了2000美元，而且我只穿過兩次。」
住在西雅圖的設計師Elena Qiu於11月在X上傳影片，把一堆東西塞進一雙分趾皮靴的鞋跟，讓大家確定裡面是中空的。這雙鞋來自法國前衛品牌Maison Margiela。Qiu說她花了1000美元買這雙鞋，結果發現鞋跟不是層疊皮革而是中空塑膠，因此大失所望。
when this happened to me too and it sent me into a temporary rage. $1k boots should have stacked leather, not hollow with plastic!!! https://t.co/I3xpl11KHy pic.twitter.com/DwjVfgFnPr
— ♡ elena ♡ (@languidreamer) November 25, 2025
Qiu告訴《CNN》，「鞋跟帽掉下來時，我真的難過又失望。身為時裝設計師，我理解手工製作有多麼費工，我也不期待服裝穿很多次之後依然完好無缺，但這雙鞋沒有使用過度。我平均不到一個月才穿一次，多半是特殊場合。」
她把鞋送去修鞋師那裡更換鞋跟帽，但之後穿得更加小心，避免進一步損壞，「這其實違背了我當初買它的初衷。」
這些影片在網路爆紅，引發反彈，部分網友開始質疑高端奢侈品的價值，特別這些品牌商品價格多年來不斷飆升。也有人批評奢侈品產業過度注重品牌與流行趨勢，忽略耐用度。
Prada集團向《CNN》表示，「這是兩起個案，不代表品牌存在品質問題。我們已透過客戶服務妥善處理，如同對待所有客戶一樣。Miu Miu全球售後退貨率介於 0.2%到0.3%，是奢侈品市場中前幾低的。」Maison Margiela則沒有回應《CNN》的詢問。
根據《Fortune》，過去兩年，約有5000萬消費者退出奢侈品市場，原因之一正是品牌沒有兌現對消費者的承諾，同樣的產品，價格卻愈來愈高。
專門分析奢侈品牌的股票分析師綴絲克（Marie Driscoll）告訴《Fortune》，「2019 年以來，奢侈品價格大幅上漲，但創新、服務、品質與吸引力卻沒有同步提升。今年，這一點真正反映在消費行為上。」
奢侈品的品質真的在下滑嗎？
這些近期事件，或許只是奢侈時尚產業更廣泛問題的縮影。部分專家認為，高昂價格不再保證相應水準的工藝與品質。這也使得外界把奢侈品牌拿去和追逐潮流勝過耐用性的高街、快時尚品牌比較。
曾替《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與《華盛頓郵報》報導奢侈時尚產業三十多年的資深記者湯瑪絲（Dana Thomas）指出，類似的品質爭議早在2000年代就出現了。
湯瑪絲告訴《CNN》，每次她造訪米蘭，都會鎖定義大利奢侈名牌展開購物之旅。「以我拮据的1000歐元預算，我可以買到幾條褲子、幾件毛衣、一雙鞋，也許甚至可以買一個包，真的很夠用。」但她後來注意到，「一季接著一季，品質開始下滑。本來是一體成形的針織品，變成拼接縫製，鈕扣很容易掉，顏色一洗就褪。」
「我心想，怎麼回事？價格幾乎每季都在漲。身為記者，我寫的報導中，這些公司業績都蒸蒸日上。」她注意到，品牌銷售成長有限，利潤卻非常可觀。「我數學不好，但兩者之間的落差非常明顯。同時，身為消費者，我清楚看到品質在下降。」她懷疑一些品牌「原本把重點放在漂亮的產品，現在則轉向漂亮的利潤」。
以奢侈品拆解影片聞名的內容創作者、皮革專家伊爾瑪茲（Volkan Yilmaz）看法也差不多。他告訴《CNN》，社群媒體讓消費者更容易分享意見，因此對奢侈品失望的影片，確實比過去更容易出現。但他也認為，品質確實有下降的問題。
他沒有點名特定品牌，只說在拆解最近幾年生產的包款時，他明顯感受到，較早期的款式與製作技法「更複雜」，材料也「更具工藝感」。然而，「那些做法比較費工，也不適合大量快速生產，」不符合大型企業追求大量產製以滿足龐大消費需求的模式。
奢侈品牌怎麼省錢？
即使部分奢侈品是在義大利等傳統奢侈品重鎮生產，產品的最終組裝或零件製作常常是在別處。許多高端品牌把製造流程外包給低成本地區的第三方工廠完成。
在2024和2025年，義大利檢方的一連串調查，揭露多個奢侈品牌供應鏈中存在系統性勞動剝削。調查指出，品牌經常將生產外包給一層層分包商，其中不少由中國人經營，雇用無證件的勞工，在類似血汗工廠的環境中工作，使利潤最大化。
伊爾瑪茲補充，奢侈品牌近年為因應全球市場走緩、生產成本上升大幅漲價，只使得問題更嚴重。他強調，「這不是說所有東西都是垃圾，但很遺憾，價格上漲不代表品質提升。」
對時尚記者湯瑪絲來說，砍成本的現象顯而易見。「我記得有一天品牌開始不再幫褲子做內襯，因為他們要節省成本，內襯要錢。」
已故設計師艾爾巴茲（Alber Elbaz）曾告訴湯瑪絲，「直接裁斷褲腳、不做摺邊，讓褲腳留著毛邊，比反覆摺、燙要省事得多，你等於省掉四、五道程序。所以毛邊不只是風格潮流，更是預算考量。」
有些情況下，高端品牌跟部分平價品牌使用相同的生產設施。湯瑪絲曾造訪一間工廠，親眼看到「同一批工人、同一條產線」同時製作奢侈品牌和百貨商場品牌的包包。「那些包可能成本10或12美元，在商場賣100美元，奢侈品牌則標價1200美元。」她指出，主要差別在於使用的材料。
但現在就奢侈品牌連材料成本都想省。高端成衣供應商MAES London共同創辦人卡卡爾（Diana Kakkar）表示，「現在使用的收邊材質更商業化。品牌標榜的羊毛外套，實際上可能只有30%羊毛、70%聚酯纖維或壓克力。」
Maison Margiela也不是唯一在鞋跟內使用塑膠的品牌。根據英國訂製鞋匠格洛夫絲（Caroline Groves），這其實已成為業界相當普遍的做法。
她說，「多數傳統鞋款是以厚實皮革製成，經過裁切後，一層層堆疊起來。17世紀起，人們開始在鞋跟內部使用木材，然後在外層包覆皮革或絲綢。」
「後來某個階段，塑膠取代了木材，因為這樣可以非常便宜地一次大量生產上百、上千雙鞋。這種做法在技術上是合理的，能為鞋跟提供堅固的內部結構，之後再加以包覆。」
卡卡爾表示，2025年有很多品牌跟她討論怎麼節省成本，包括降低布料品質。「他們會說，『我們想把這件細肩帶上衣賣250英鎊，理想上想用絲。』但100%真絲加上精緻收邊的成本非常驚人，現在一公尺幾乎要50到60英鎊，甚至更高。那他們就會改問能不能用25英鎊左右的嫘縈，依材質不同甚至可以便宜到10英鎊。若他們對利潤空間還不滿意，我們就會開始看到嫘縈聚酯混紡。」
「你可以看到這個下滑坡道是怎麼開始的，」她說，「只要有更便宜的選項，多數人就會選便宜的。」
在伊爾瑪茲看來，奢侈產業陷入一個有點瘋狂的生產與消費循環，背離過去「稀缺性與工藝」的精神。他帶點諷刺地說，愈來愈多奢侈品「壞得更快」，因為「你需要消費者一直買。這些公司每一季都得交出更好的財報，如果東西永遠不壞，怎麼辦到？」
正因如此，法國品牌Hermès常被視為真正奢侈品的典範，長年名列全球最獨特的品牌之一。2025年稍早，Hermès甚至一度超越LVMH，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奢侈品公司。
Hermès在1993年上市時，創辦家族仍保有絕對多數持股，只釋出少量股份。「這讓他們必須對股東負責，但仍掌握公司控制權，」湯瑪絲說，「他們首先是對自己負責。」因此，Hermès 得以長期堅持工藝與稀缺性，並維持近兩百年來幾乎不變的商業模式。
湯瑪絲認為，100%公開上市的奢侈品牌本身就很矛盾。「如果你的存在目的只是為股東創造利潤，那你已經不是在做奢侈品，而只是在賺錢。」
伊爾瑪茲相信，網路上這波反彈，對奢侈產業來說是一記警鐘。「你可以用行銷說服人們奢侈品等於高品質，但如果產品在消費者眼前直接散架，再多行銷都沒有說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