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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機龍頭富士軟片,在台灣一直有一道難題未解。
過去每台報廢事務機,運到桃園工廠後,由員工徒手拆解分類,金屬、塑膠、馬達與電路板都回收,再利用率已超過9成。
唯獨碳粉匣中殘留的一小撮黑粉,一直只能以焚燒處理。
「日本母公司的方針是整體回收率要做到95%,但碳粉這塊一直沒辦法做到,」台灣富士軟片資訊前董事長、現任顧問勝田明典受訪時回憶說。
每台事務機碳粉用盡後,回收匣中仍會留下微量粉末,累積起來很驚人,全台一年達65噸。若處理不慎,飄散進呼吸道,對環境與健康都造成風險。
塗料成為突破口
富士軟片比多數同業更早開始思考回收。1995年,公司建立循環再利用制度,2006年,他們在台灣建立在地回收基地,總部派團隊來台,從北至南走訪17家甲級清運廠,逐家確認是否具備能力。機台用機器快拆解較省工,但只會產出一堆碎片,富士堅持以人工拆解,保留材料價值,並逐年提高回收率。

這麼做不只為了環保,原廠也掌握零組件流向。2004年,台灣曾出現業者用廢零件組裝冒牌影印機,一度流入市場上千台。
只是廢碳粉依舊無解。「坦白說,當時真的沒有其他想法,」勝田明典說。他們曾試著將碳粉海運回日本作為煉鋼還原劑,卻因運費高昂、日本需求有限而終止。也找過水泥業,嘗試加入消波塊與景觀磚,但因對方沒有合格環保執照作罷。
直到2017年,一家廢棄物處理商建議他們找工研院合作,才出現突破口。
工研院接案後十分有興趣,推估碳粉有機會做成塗料。不過問題來了,碳粉親油,要混進油性塗料不難,但油漆含有甲苯等溶劑,不環保;若要做成環保水性漆,碳粉卻不易溶於水,技術門檻更高。
富士向日本總公司報告研究案時,對方雖批准,但過去從未想過廢碳粉能再利用,也不免質疑:「台灣真的做得到嗎?」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日本制定方向、各國據點跟進,這次則反過來,由台灣主動提出解方。
工研院經18個月研究,終於把碳粉製成穩定水性黑漿,總公司也放下疑慮。接著迎來關鍵下一步:產品要如何進入市場?
就算是極端環境也要能用
富士軟片和工研院,拿著這款黑漿四處拜訪建材商與塗料廠商,卻碰壁。第一次找上南寶樹脂時,塗料事業部執行總經理吳順興也直接回絕。
他說,「如果要拿去市場賣,量體不夠大,成本也會上升,」既有產品加入新成分,勢必增加品管負擔,更何況還是沒用過的廢碳粉,品質能否穩定也沒把握。
但南寶樹脂在永續路上,走得比許多同業快一步。Nike、Ikea、地板大廠阿姆斯壯(Armstrong)等終端客戶,很早就要求供應鏈減碳、在地化生產、降低溶劑型塗料使用量,南寶也因此從2008年起投入水性塗料研發。
富士知道南寶重視ESG,因此鍥而不捨。另一方面,南寶的研發創新總處副總經理沈永清,也是工研院出身,多次接觸後,南寶終於點頭答應評估。
但第一批黑漿送來時,研發團隊很快發現,用來加入塗料調色,濃度不夠;加太多,又會改變塗料性質。
沈永清一度認為不可行。但他又想,「在塗料領域,一生中有幾次能與國際品牌合作?」加上團隊也想藉機驗證實力,於是他們利用下班後和假日,反覆調整比例、做實驗。
要量產上市,可不能砸了南寶的招牌。初期測試時,碳粉如黑頭粉刺般浮出牆面,有時還會飄出燒焦味,或顏色不均。所有問題都得解決。
調整後的產品,他們帶到更嚴苛環境測試:海邊強風高鹽、日照曝曬的路面、空污重的地區、九份與淡水的潮溼氣候,以及高溫乾燥的煉鋼廠等。因為不知道客戶會把塗料用在哪,非得試驗各種極端場景。測試也先從小批量開始,穩定後再慢慢放大。
同時,南寶要求富士軟片申請認證,證明產品含再生材料、且確實減碳排。

注重永續環保,客戶自然上門
2023年,南寶正式推出添加碳粉黑漿的815R水性水泥漆,目前主要使用於工程專案。南寶更進一步直接使用富士的碳粉,用在柏油路面,以及塗在建築物鋼結構上防潮。由於成本比普通水泥漆高出2成,對一般大眾有門檻,預計應用在社宅、電子廠等對塗料有環保要求的場景。
對南寶而言,做永續的短期經濟效益不大,卻是客戶選供應商的基本門檻。「只要我們在名單上,至少有交貨或報價的機會,不然連報價的機會都沒有,」吳順興說。
對富士軟片而言,好處不只解決碳粉去化。2023年與工研院共同發表成果後,接連拿下環境部、商業總會等單位的永續獎項;原本的核心事業也賣得更好。「客戶認為我們注重環保和創新,更願意跟我們做生意,」勝田明典說。
為什麼台灣能做到?勝田明典觀察,台灣外銷導向多年,與歐美大廠協作已成日常,決策速度相對快,加上工研院提供技術支持,形成發展循環經濟的好土壤。這套經驗,未來也可能輸出至日本及其他市場,成為全球處理碳粉的新方法。
故事還沒結束。2025年,在南寶牽線下,富士嘗試將碳粉應用在手推車輪胎,取代原本使用的碳黑,讓每年約65噸的廢碳粉達百分百再利用,至今同業仍無人做到。
過程挑戰重重,但非做不到,關鍵是意願。「有意願,就會想辦法把問題一個個克服。」沈永清說。
(責任編輯:趙珮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