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媒體時代已經走入第二個十年,早期的使命是「讓世界更加開放和相連」,但如今卻變得戾氣滿滿。
為什麼在現實生活中好相處的人們,一上網就可能變得激動又不理性?
道德作秀,帳號更吸睛
社會心理學家立里(Mark Leary)曾以「社會計量器」(sociometer)的概念,描述人類時時刻刻都在衡量自己在他人眼中表現如何的心理指標。
立里認為,人們的自尊,是根據自己在別人眼中有多受重視而產生。
而社群媒體的出現,讓一切指標似乎可被量化,像是按讚數、好友數、粉絲數和轉發數——於是社會計量器彷彿從私密的想法,變成一種公開指標。
一些社群使用者盲目追求這樣的指標,讓發文走調。
一項紐約大學的研究發現,如果你在線下的私人談話中總是表達憤怒,朋友們可能會感到厭煩;但如果是公開發文,情況就很不同——表現得義憤填膺,反而能提升你的社群聲望。
研究人員統計了50條推文的傳播效果,發現推文中每多使用一個道德或情緒詞彙,傳播率就會提升20%。
同時,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項研究也表明,在臉書平台上,表達憤怒的貼文之互動量,幾乎是其他類型的兩倍。
哲學家托西(Justin Tosi)和沃姆克(Brandon Warmke)提出一個精闢術語描述這樣的情況:道德作秀(moral grandstanding )。
「作秀者往往捏造道德指控,在公開羞辱他人時落井下石,並宣稱任何與他們意見相左的人都明顯錯誤,」他們寫道。
在一場場爭奪聽眾認可的競賽中,作秀者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為了引起群眾跟著發怒、提升自己貼文的能見度,而真相,則成了犧牲品。
不過,少數作秀者走向失控可以理解,為什麼大眾往往也跟著起舞?
心理學家指出,人類很容易被捲入這樣的鬥爭環境中,因為人們具有好奇、八卦的本能。耶魯大學心理學家克羅克特(Molly Crockett)表示,在人類看不到對方的臉的情況下,冷靜思考程度和對他人的同理心都會降低,更容易加入「暴怒鄉民」的行列。
這一切又搭上社群演算法的推波助瀾。
在臉書、IG和各種社群平台上,愈能吸引互動的內容,就會一直出現在用戶動態消息的頂部。一篇受嚴謹編輯流程完成的優質文章,和一名路人的情緒性兩、三句話,如今有了一樣的傳播潛力——而且後者往往會勝出。
最早開發X(前身推特)的轉發按鈕的開發人員韋瑟雷爾(Chris Wetherell)坦言,他很後悔設計那樣的新工具,「我當時可能就給了四歲小孩一把子彈上膛的槍。」
「這些平台的設計目的,就是為了讓憤怒情緒迅速蔓延,」社會心理學家海特(Jonathan Haidt)與羅斯-斯托克韋爾(Tobias Rose-Stockwell)在《大西洋》寫道。
除了發文者愈發激進,看文者也可能心情愈看愈差,接著他們又去發文,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今年刊登在《美國醫學會期刊》的一篇研究發現,使用社群媒體與美國成年人的「易怒率」相關:使用社群頻率愈高,尤其是用社群發文,煩躁與情緒低落的情況就愈嚴重。
研究人員發現,這與社群媒體演算法「煽動憤怒」有關。年紀較大、教育程度較高、收入較高的群體較不受這樣的情況影響,但這群人使用社群媒體的可能性也小得多。
冷靜下來,有可能嗎?
讓人憤怒與激進的社群媒體,還會進一步造成民主社會的衰退。
除了顯而易見的假新聞、假訊息、政治宣傳,另一個較少人提及的面向是,社群讓古老的資訊與思想消失了。
如今,年輕一代用戶的注意力通常只會放在當日的笑話、醜聞,或衝突。
「儘管Z世代比其他世代都更容易接觸到數位化的歷史資料,但他們可能對人類積累的智慧了解最少,更容易接受那些能在社交圈帶來社會聲望,卻誤入歧途的思想,」海特觀察。
當社群平台的設計就是在刺激憤怒情緒,同時將人們的注意力引導到衝突和未經驗證的「個人觀點」上,用戶該怎麼做?
海特與羅斯-斯托克韋爾提出三個建議。
一、減少問題帳戶的影響力:現在任何人都可以創立許多帳號來發大量煽動性的貼文,建議平台更嚴格進行身份審查。
二、社群去指標化:隱藏按讚、分享等量化指標,避免社群成為公開的人氣競賽。如果社群的目的是真誠交流而非道德作秀,那麼社會應該尋找方法來減少獎勵公開作秀。
三、減少低品質訊息傳播:平台可以使用人工智慧審查有害、具有偏見的內容。而個人用戶也可以在每次發文前多思考「確定要發布這一則內容嗎?」
人們聚在一起開懷大笑,分享彼此的感受,是件美好的事。但當這個空間出現了「看台」,擠滿了「朋友、熟人、競爭者,和路人」,事情可能就變了調。
事實上,渴求人際連結,最好還是經常走回現實世界。
「與普通人群相比,在社群媒體空間中感到惱火的人,要多得多,」研究社群與易怒率的拉澤爾(David Lazer)說。
(資料來源:Atlantic, NPR, PNAS, J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