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令我難過的,是來自一名叫做阿山(化名)的印尼籍移工。他的故事,某種程度上折射出台灣當前移工政策的矛盾與困境。
雇主給不起更高薪水,有能力的移工就無法留下
阿山只有國中畢業,但在同一名雇主手下工作了將近12年。這是一個並不光鮮的崗位:每天都必須在高溫火爐前作業,還要搬運沉重貨物。即便如此,他從不抱怨,也不曾輕易請假。長年累月下來,他已經能獨立操作機台,甚至可以在緊急狀況時維持生產線的穩定。
然而,下了班的阿山,總是靜靜回到宿舍。他不善於與台灣人互動,語言能力始終停留在最基本的「聽得懂指令、說得出幾句簡單詞彙」的程度。12年時光,累積了他紮實的勞動力,卻也讓他錯過了融入社會的機會。
對阿山來說,唯一能合法留在台灣的途徑,就是轉任為「中階技術人力」。依照規定,這類轉任必須滿足幾個條件,其中最關鍵的就是薪資必須提升至新台幣35,000元以上。當然,如果真的有雇主願意開出35,000元的薪資聘請他,他就不用返國了。然而,要找到這樣的雇主,簡直就像海底撈針。
現實往往比規定更殘酷。近年來物價高漲、人力成本增加,雇主對調薪避之唯恐不及。加上國際政經環境不穩,許多中小企業本就捉襟見肘。阿山的雇主坦言,「現在能維持現狀就不錯了,哪裡還有餘裕談調薪?」這也導致一個尷尬的局面:雇主非常需要阿山的技術與經驗,但礙於法規,寧願讓他期滿返鄉,再重新聘請新的外籍勞工。
阿山曾私下對雇主說,其實不用幫他調薪,轉任中階後,還是照基本工資支付就好。這是一個在現實與理想間苦苦掙扎的折衷辦法。然而,雇主明白這樣的做法屬於違法操作,一旦遭檢舉,將面臨罰則與風險。於是,即便不忍,還是選擇「換人」。阿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熟悉的工作,即將被另一個從國外來台的年輕移工接手。
想要留才的政策,最後仍然趕走了人才
「我常常被問:台灣好嗎?你喜歡台灣嗎?你愛台灣嗎?」阿山在電話那頭,聲音一開始還帶著急切,最後卻逐漸轉為失落。他說,他總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真的很愛台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人心頭一緊:
「可是現在,我好像被單方面分手。我愛台灣,但台灣不愛我,甚至推開我,趕我回去。我就不能合法留下嗎?真的要逼我成為無證移工嗎?」
這段心聲,或許正代表了許多「12年移工」的共同心境。他們早已把青春奉獻給台灣,卻在政策的高牆面前,連最基本的「留下來繼續工作」都成了奢望。台灣政府設計「留才久用方案」的初衷,是希望透過中階技術人力制度留住有經驗的移工,讓他們不再只是短期替代勞力,而能成為穩定產業發展的一環。但現行制度卻設下了過高的門檻,特別是薪資要求,讓許多中小企業望而卻步。結果造成的不是「留才」,而是「趕才」:像阿山這樣已經熟悉工作、願意長期貢獻的人被迫返國;而企業則繼續花費時間與成本,從零開始訓練新的移工。
這樣的政策效果,不僅與初衷背道而馳,也使「12年移工」陷入兩難:要嘛離開,要嘛淪為無證。
台灣必須面對的勞動課題
台灣社會是否願意正視這群長期在地、卻始終沒有安身立命權利的移工?我們能否在維護勞工市場秩序的同時,給予更多彈性與選項?阿山的遭遇,或許只是冰山一角,但它提醒我們:政策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具體影響著一個個真實生命。如果一個人能在火爐旁堅持12年不離不棄,卻在最後一刻被迫離開,這不僅是制度的缺陷,更是社會的遺憾。
阿山並不是單一個案,而是許多移工共同的處境。他們愛台灣,卻往往無法被台灣正式接納。當我們談論缺工、談論勞動力、談論國際競爭力時,是否也應該同時談談:那些用汗水與青春築起這片土地的人,他們的未來在哪裡?或許,這才是台灣必須面對的真正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