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著編明年預算的新北市主計處科長曾筱楓自嘲，最近很像「偵探」。
以往，主計總處8月就會寄出地方政府的財政稅款總額，今年卻等到9月13日，甚至17日才收到各部會補助細項。
一收到，她馬上比對局處手中，來自中央部會預通知的補助額，數字多有落差，「我以為定案了，結果現在得抽絲剝繭，確認金額，」她苦笑。
其他縣市財主人員同樣傷腦筋，不是通知金額變少，就是無補助計算公式，讓他們一頭霧水，導致明年總預算「難產」。9月底，就是六都送預算給議會審議的死線，這些財主人員急得像熱鍋螞蟻。這是1999年精省以來，地方財政最混亂的一次。
精省以來地方財政最大混亂
這一切出乎大家的意料。
中央給地方的三包錢，分別是統籌分配稅款、一般性補助款和計劃型補助款。統籌分配稅款，明定在財政收支劃分法（財劃法）；一般性補助款在前主計長林全當年公式化後，金額穩定行之有年。計劃型補助款，才須由各縣市寫計劃，向中央各部會爭取。
上會期，藍白立委聯手，通過財劃法修正案，擴大統籌分配稅款中的「營業稅」及「所得稅」分配給地方的比率，「土增稅」也留在地方。當時，為了擔心中央動手腳，還明定一般性補助款金額不得少於修正施行前一年度。
立法後，行政院表示窒礙難行，申請釋憲，各界都認為，明年地方政府將成為大富翁。但9月開始，包括基隆、彰化、嘉義縣市、台南、屏東、澎湖、金門、連江9個縣市陸續傳出，分到的三包錢總額反而比今年少。不分黨派的國民黨籍嘉義市長黃敏惠、彰化縣長王惠美，及民進黨籍嘉義縣長翁章梁，紛紛發難。
短短半年，情勢為何丕變？是什麼造成爭議？
中央大砍九成計劃型補助款，一般性補助款七成得申請
為何有縣市分到的總數變少，原因之一是，中央大砍九成計劃型補助款，中央分給地方的總數因此只增加了1519億，降低了統籌分配稅款多給地方4165億的影響。
不僅如此，雖然一般性補助款不能刪。但主計總處修正了「中央對直轄市及縣市政府補助辦法」，更改了遊戲規則。
過往一般性補助款有四大項目，包含教育、社福、基本設施和基本財政收支短差，依照各縣市人口、學生數、土地面積等明確公式，由政院定額設算後，直接分配一包錢給地方，讓地方統一運用。
但新辦法，變成三大項目。除406億社福經費依以往公式設算，331億是補助財政差短不變，其餘1764億變成專項補助，只能用在各部會指定的施政計劃上。
等於一般補助款有七成要專款專用，而不是像之前地方政府可以流用。
更令地方苦惱的是，1764億元補助款，又再拆解成兩套規則。主計總處指出，其中959億，專門用在0到6歲國家養、小班小校等國家政策，可依人數、學生等量化指標設算金額後，會依財力分級補助地方。
但包含文化部經費在內的另外805億，難有量化指標，形式上更像計劃型補助款，地方需提出計劃，經審查、評比後再分配。
而且核定單位不再由主計總處統一通知，而是中央各部會通知，因此發生通知時間不一、格式不統一等問題。
「我原本有137億多的一般性補助款，結果只剩18億社福經費，其他都變成計劃型補助，怎麼編預算？」雲林縣長張麗善憤憤不平地說。她形容，原本要編「柴米油鹽醬醋茶」預算，結果全變成浮動性預算，「雲縣的財政穩定性，變得更脆弱。」
8月底才確認新規則，9月就要編出預算
讓地方政府跳腳的另一個原因是，溝通太晚。
儘管主計總處6月就發函請各縣市表達修改補助辦法的意見，但8月14日才當面向地方政府說明，11天後開會時已確定一般性補助款分配辦法，地方只能配合。
曾筱楓說，原本寄望9月開會時，至少可拿到白紙黑字的分配公式和指標，「結果沒有資料，連分配指標、參考因子都不清楚。」
主計總處副主計長陳慧娟解釋，新財劃法3月施行後，嚴重影響中央施政能力，政院一方面考慮釋憲，一方面思考擬定可讓地方均衡發展、縮減城鄉差距的補助款分配方式，經多方模擬試算，補助辦法修正草案6月才出來。
陳慧娟強調，部會會盡量用指標和財力算出預先分配給地方的預算，所以地方只要申請時提供量化資料，一定拿得到補助款。至於需評比的預算，也有許多是延續性，上一年度或許已核定，部會當然會依照通知的補助金額撥款。
但如今，「一般性補助款簡直變成政院的口袋錢，」政大財政系主任陳國樑批評，一般性補助款本就是財劃法中，謀地方經濟平衡，補足地方財政能力的錢，如今卻變成申請制。
嘉義市長黃敏惠10日出席15縣首長捍衛地方補助記者會時，也直白地稱「中央吃地方夠夠」，分配制改為申請審查制，有「黑箱化」及「顏色審查」疑慮。
但主計總處也有話說。陳慧娟表示，中央對地方在法上是「酌予補助」，須考慮中央財力也尊重地方自治，補助多寡當然可以討論。但國家也有需執行的重大政策，只能藉調整補助辦法，既達均衡目標，也希望藉補助款發揮政策引導功能。
也就是說，中央認為，地方多分了多稅款，很多從前跟中央伸手的，應該要編自己的預算來做。問題是，統籌分配稅款的公式錯誤，到底可以分到多少，22縣市還不確定。
新財劃法公式錯誤，345億發不出去
3月通過的財劃法明定分組，把要分給地方的統籌分配稅款，90.5%給本島19縣市，2.5%給離島3縣市，分組去分。假設總數有100億元可分，金門馬祖澎湖三離島應該保證分到2.5億，均分下來，每個離島可拿三分之一。
但法條公式卻寫錯了，分母寫成了全台22縣市，離島因此只能分到2.5億的22分之一，造成連江縣分到的錢比今年更少的亂象。因為公式錯誤，還有345億不知分給誰。
一位熟悉情況的財政部高階官員指出，有些爭議是定義模糊，還能跟地方協調或沿用舊公式。但公式分母是法律條文，一定得靠修法解套。
國民黨立院團已坦言有瑕疵，啟動修法，在甫開議的新會期，應會很快有共識、修正。主計總處承諾，一旦錢順利分配，才能再確認獲配數較少的9縣市，是否仍收不抵支，進一步決定財政均衡補助，應分配給哪些縣市。
法條有瑕疵的財劃法匆促上路，中央政府大改補助款遊戲規則，卻遇上大罷免朝野對峙，直到8月底才壓線溝通，造成這一次政治風暴。中期來看，除了修正失誤的公式，執政團隊應該負責任地提出院版的「財劃法修正案」與「地方制度法」，重新架構穩定的中央地方關係。
重新架構穩定的中央地方關係
一名藍營縣市高層呼籲中央，精省之初也歷經多年磨合期，今年制度大修，中央當然要更積極與地方溝通、說明遊戲規則，才能縮短磨合陣痛期。
不只是錢，新北市長侯友宜日前連日喊話，事權分配是重要議題，當統籌稅款回到地方，應透過公開透明方式，與地方充分討論事權、細分權責後，才能確認各自應負擔預算。
另外，舊的統籌分配稅款公式，暗藏著以六都為中心，區域治理的概念。非六都縣市只有15%看營業稅貢獻，其餘85%主要看財政需求。但現在22縣市不分，台東縣與台北市套用一樣的公式分配。
一位財政部官員分析，新財劃法對人口集中、所得能力較佳、工商業發達的都會區極為有利，將導致城鄉差距更大。
行政院長卓榮泰13日強調，政院會全盤檢討現行財劃法問題，並與各縣市充分討論後，決定「是否再次修正」新版財劃法。換言之，即使上次因不提出行政院版，導致新法不可收拾，最終走到釋憲。如今，他依舊尚未表態，是否提出修正版本。
「難度很高，溝通成本也會比以往更高，」一位財政部官員解釋。
但台灣再經不起空轉，這個關係中央地方分錢權角力的根本大法必須穩定，朝野均責無旁貸。
（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