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關於中國的說法都是錯的，但對中國將勢不可擋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強權，我也同樣不買帳。」
史丹佛大學胡佛歷史實驗室研究員王丹出生中國雲南省，父親是一名軟體工程師，母親則是電視與廣播節目的主播。特殊的成長經歷，讓他儘管年僅33歲，卻得以揚棄二分法，如自由派與保守派、鷹派與鴿派，真真切切地由人生經驗，理解政治與經濟體系如何塑造國家與個人生命。
2017年開始，王丹開始隨筆撰寫融合旅行記錄、經濟分析，甚至還有科幻與歌劇，這些內容漸漸累積不少讀者，包含經濟學家柯恩（Tyler Cowen）和知名科技部落客湯普森（Ben Thompson）。
柯恩認為，「局外人」的身分賦予王丹獨特觀點——出生雲南，相對遠離政治權力中心，而 7 歲全家搬到多倫多，又得以從加拿大觀察美國政治。
在香港、北京與上海6年的工作歲月中，王丹敏銳觀察中國政治與經濟，在《飛速：中國工程未來的追求》（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一書中，他結合數據分析、鮮活個人見聞及犀利評論，探究中國的優勢與弱點，也辛辣針砭美國領導層的內耗，可能在科技軍備賽中敗於中國對手之手。
王丹的核心論點在於，中國是一個「工程國家」，擅長建造；而美國則已淪為「律師社會」，更擅長設限。
到 2020 年，中共政治局常委的9名成員全都具備工程師背景；反觀美國，從1984到2020年，美國民主黨總統與副總統參選人無一不出身於法學院。但這卻使美國成為了「一個由律師組成、由律師治理、為律師服務的政府。」王丹認為，這導致美國法律貴族傾向於重程序輕實質，而且慣於偏袒有錢人。
王丹舉例，這種治國路線差異帶來的後果，在兩國的高鐵發展上顯而易見。2008 年，加州選民投票通過向舊金山至洛杉磯 1287公里鐵路專案撥款；而中國同年啟動了北京至上海、類似里程的高鐵建設。三年後，中國的高鐵以360億美元預算通車，首十年間累計載客14億乘客。相比之下，加州鐵路的第一段，預計在 2030 至 2033 年間才可能完工，成本高達 1280 億美元。
當工程師接管社會
王丹在書中固然走訪並記錄「工程國家」的成功範例，卻也嚴厲譴責這種心態滲透至政治與社會控制，他寫道，更可怕的部份在於，「工程國家」心態不只體現於「基礎建設而已，更同時涵蓋人口工程與社會工程。」
2018年，王丹想要更近距離觀察中國這個體制的運作，結果如願以償。因為中國2022 年 4 月防疫封鎖期間，他人就在上海。
時任龍洲經訊科技分析師的王丹形容，防疫封鎖所呈現出的反烏托邦現實，完美體現了中國作為「工程國家」，將科技能力與社會控制混雜交織的本質：無人機嗡嗡盤旋於上海上空，反覆向蜷縮在公寓中的飢餓居民發送命令。一個女聲冷冷地指示，「壓抑你靈魂對自由的渴望，不要打開窗戶唱歌，那會傳播病毒。」
無人機喝斥上海2500萬市民戴好口罩、回家去。線上世界同樣無處可逃，嚴厲的審查員迅速刪除異議者發布的文章與短影音。反封控的抗議者挑釁引用中國國歌的第一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這場災難揭露了把人當成機器齒輪的陰暗面，但王丹最嚴厲抨擊的工程師治國政策，則是叫宋健的導彈科學家憑藉「謬誤科學主義」的人口推估，竟然可以成為政策依據，隨之帶來「一胎化政策」，釀成一場人間浩劫。
他指出，完全拿數字來思考社會的結果，中國在實施一胎化政策的35 年期間，全國施行了3.21億次墮胎。性別選擇現象廣泛存在，1999年以前，出生比達到每100女嬰換算120男嬰。人口學家估計，這造成了4000萬「失蹤」女性。
儘管中國的工程師治國有邪惡、醜陋的一面，但他也主張，「若美國想要勝過中國，首要任務是真正理解它」，這包含放棄那些由華府和矽谷兜售的過於簡化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它必須學到正確的教訓——最關鍵的，就是停止內耗、重新學會如何「建造」。
他在《飛速：中國工程未來的追求》直言，美國這個國家已被痴迷於繁瑣程序的左派，與破壞性的右派共同摧毀。他寫道，「美國不僅失去了建造的能力，也部份喪失了治理的能力。」
在1960和70年代，律師治國曾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能抵制美國的技術官僚主義——那個時代的官僚體制破壞環境、將高速公路硬生生穿過城市社區，也讓國家陷入越戰泥沼。然而王丹認為，現在規則訂得過多過細，反而阻礙了美國追趕競爭對手的腳步。
他主張，美國至少必須效法習近平一件事，那就是重新把「硬工程」當成光榮的追求。他強調，即便橋梁與摩天大樓的浪漫情懷無法再激勵人心，一個強健的製造業基礎仍是軍事優勢的根本。美國能設計出多少應用程式，甚至是AI軍事工具，都無關緊要——如果缺乏足夠的飛彈，一切都徒然。
霸權之爭：贏家是「比較不糟」的那一國
事實上，在王丹眼裡，川普與習近平非常相似：各自的基本盤表現出盲目的忠誠，把外國人妖魔化，並透過威脅移民與少數族群在社會中的地位來挑動焦慮。
美國與中國也都充斥著樂觀、務實、充滿幹勁的拼搏者，並深信自己的國家擁有無可比擬的力量與獨特使命，可以迫使小國聽命行事。同時，當覺得自身受到威脅時，兩國在國內外都能展現出極為殘酷的一面。
但整體來說，王丹依然認為，美國將保持主導地位。他指出，中國的債務負擔、人口老化，以及政府對本國人民的恐懼，都將成為中國超車美國的阻礙。與此同時，他認為美國依然處於長線競爭的有利位置——前提是，它必須重新投入建設。另外，美國也要有所認知，自己在再生能源與核能等關鍵領域的研究，已經落後於中國，而川普在第二任期間，卻仍在削減科學研究經費、驅趕移民，這些都將拉大與中國在科學研究領域的差距。
至於林林總總出口管制，王丹更引用《馬克白》的語句說，出口管制頂多就是「踩傷了蛇，卻沒有殺死它。」
王丹觀察到，美國與中國正競相消耗自身的治理能力。他認為，這場霸權之戰的贏家，最終將是那個「政策相對不那麼糟」的國家。
（資料來源：Bloomberg, FT, Semaf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