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是孩子最重要的需求,也是父母最強大的工具。
一個7歲的男孩衝進臥室,抓起他的睡衣快速穿上,開心地對著站在門口微笑的媽媽笑著。他跳上床,問媽媽可否在關燈睡覺前唸他喜歡的故事給他聽。媽媽坐在床上,靠在他身邊,他們一起唸故事,然後媽媽撫摸他的頭髮,緊緊擁抱他,接著親吻他並跟他說晚安。
在另一個場景中,一個7歲男孩在臥室裡跑來跑去,精疲力竭的媽媽跟在男孩身後。男孩對媽媽叫他上床睡覺充耳不聞,他爬過床,把一條髒褲子往後丟。男孩大笑跑過樓梯平台到姊姊房間,搶走了姊姊最愛的玩具,他姊姊追著他叫:「還我!!!」男孩的媽媽非常生氣,失了耐心,發起脾氣。她對男孩大叫:「現在馬上上床睡覺!」男孩照做了,但是他雖然躺著,卻把腳抬起做出踩腳踏車的動作,就像在爬牆一樣。
這兩個男孩有什麼不同?
他們與家長的連結不同。
他們的家長是誰?
是我。
孩子與我們的連結緊密程度,會對他們的行為有巨大影響。這無關價值判斷,而是身而為人的基本道理。
我們天生就有「依附」他人的生物需求。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無法獨自生存。當孩子在與我們的連結中感受到安全感,形成所謂的「心理依附」時,他(或他們的神經系統)就會放鬆,相信無論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我們都會在他們身旁。
若孩子感受不到連結,就會沒有安全感。這意味著,我們可能會看到較多的失控行為,就好似從桅杆上鬆脫的船帆在風中狂亂擺動。孩子脫序的行為可能會帶來嚴重影響,讓全家陷入翻船的危險。若我們希望教養能夠一帆風順,就必須確保船帆安全。這必須從強化親子的連結開始。
我治療室裡有本很棒的書是派翠絲.卡斯特(Patrice Karst.)所寫的《看不見的線》(The Invisible String)。書中描述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一對小男孩與小女孩害怕地衝進媽媽的房間。媽媽講了一個故事,告訴他們即使她不在房裡,他們與她之間還是有條看不見的紅線連結著彼此。這個故事能告訴他們即使媽媽不在身旁,也不代表他們就與媽媽斷了連結。
開始上學的孩子現在與我們分開的時間拉長了。他們受到壓力反應測試時,我們不在身旁的情況也日益增多。父母因長工時、出國或因家人或其他緊急事件而不在孩子身旁,都會造成連結的斷裂,破壞孩子依賴的安全感。孩子的古老蜥蜴與狒狒知道孩子還無法獨立生存,所以,若我們不巧要住院,或發生了離婚、分居或喪親這類重大生活變化,或甚至我們只是因為累了而不知所措,都會威脅到孩子的安全感。如此會造成孩子更多的焦慮行為,孩子也會更容易陷入戰鬥或逃跑的情況。
我知道處理孩子的暴走行為得下很大的決心,尤其是我們也感受不到與孩子的連結時。威爾伯到處亂跑的那天晚上,我也因為得獨自面對他而精疲力竭時,我的理智腦確實停止運轉了!
我走出威爾伯的房間,做了「手掌暫停」的動作。我深呼吸一下,提醒自己孩子的行為並非是在針對我,雖然感覺起來是如此!我不由得感到好奇。我問自己:「這種行為告訴了我什麼?」
當我回到威爾伯的房間,他仍躺在床上踩著空中腳踏車,臉上帶著挑釁的表情,我走到床邊坐下,輕輕將手掌放在他的胸口,重新建立身體上的連結。
威爾伯轉過來看著我,他似乎預期會挨另一頓罵,但我帶著好奇並平靜地對他說:「威爾伯,我猜你現在是不是需要一點幫助?」我的聲音低沉溫和,我的理智腦也重新掌控局面,穩定地指揮一切。
在運用這種基礎技巧時,你需要憑直覺決定什麼是對雙方都合適且正確的方式。這麼做不是要阻止或壓制孩子。輕輕將手掌放在孩子的腳踝、背部中央或胸口上,透過我們的觸摸,能讓孩子有被「接住」的感覺並恢復理智。
若你嘗試這樣做時孩子轉身避開,雖然你可能會覺得自己被拒絕了,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你靠近他們時,對他們造成過度的刺激。若是如此,還是要請你保持冷靜,並在孩子准許的範圍內盡可能地靠近。
我溫和地問威爾伯:「我猜你是要讓我知道你需要媽媽多陪陪你?」
我是真心感到好奇。因為威爾伯的情緒明顯失控,我也知道吼他沒有用。我也懷疑可能有發生其他事情。威爾伯不再踩腳踏車,一臉難過地哭訴說道:「你對我生氣的時候,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了。」我感到胸口一陣難受。
然後他哭著說:「我想爸爸!為什麼他要出門工作?為什麼他不像其他人的爸爸一樣會在家?還有我今天在踢足球時被推倒了!」
威爾伯這時大哭起來,然後起身坐在床上。所有受到壓抑的壓力能量(他一整天一直壓抑的所有想法、擔憂及恐懼),終於能夠比較健康地釋放出來。我的7歲兒子不再焦慮沮喪,並且用語言來跟我溝通。
「噢,威爾伯。我很抱歉讓你有這種感覺。如果你覺得媽媽不喜歡你,那種感覺一定很糟。」
重複孩子的話非常重要,即使他們說的是令我們心痛的事。
身為父母,我們總是希望能讓孩子過得更好。所以當他們說出令人心痛的事時,我們或許會發現自己掉進了以下4種陷阱。
有用小訣竅:遠離有毒陷阱
當孩子對我們說的一些事讓我們感到不舒服或難堪時,我們會受到兒時從父母那裡所得到的反應影響,做出下列幾種反應:
辯解
我們可能會對我們的教養方式,或對某件事情的反應做出辯解:
「別把焦點轉移到我頭上,就只是你『不乖』而已!」
「少吼我。這不是『我的』問題!」
「如果你『要』這樣到處亂跑,我當然不喜歡你。」
「是你『讓』我這樣吼的!」
忽視
忽視孩子的想法,不去理解與探究孩子的感受:
「別傻了!我當然喜歡你。」
「那只是你的想像而已。」
「我相信他們不是故意的。」
貶低
我們甚至會貶低孩子,否定他們的感受:
「噢,拜託!你已經大到不能用哭的了。」
「你就是太笨了!」
「別再那樣了—事情沒有那麼糟!」
「為什麼你不學學你哥哥?他就不會這樣!」
否定
否定可能是我們承襲自父母的心理防衛機制。我們會對孩子說:
「你沒有不高興吧,拜託!」
「你不是想家,你只是太無聊了。」
「你沒事的,你不可能覺得那麼糟吧!」
要確實與孩子連結,我們必須遠離上述陷阱,並且重視孩子在難受時候告訴我們的感受。想想如果你因為某件事很難過,跟朋友或夥伴訴苦時,他們否定或忽視你的感受,只會說「噢,你會好起來的」,或「噢,我也碰過,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或是只想著要幫你解決問題,卻不重視你內心的情緒,你會有什麼感受?
如果他們這麼回應你:「喔,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那聽起來真令人難受/很不容易。你願意多跟我說一點嗎?」—你會不會覺得和他們更有連結?
如果我們的孩子正在對自己說「媽媽/爸爸不喜歡我」,那麼他們出現一些難以應對、甚至無意識的「反叛」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孩子可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既然他們不喜歡我,那我乾脆就這樣做吧!」許多偏差行為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在治療室裡的孩子們身上也常常看見這樣的情況。如果他們覺得自己「不被喜歡」,潛意識裡就會認定:不如就表現得真的讓人討厭。挑戰或挑釁的行為,有時其實是在尋求回應—對孩子來說,「被注意到」總比「被忽略」好。在他們渴望連結的內心世界裡,他們的邏輯是:「至少當我『被看見』,我就是安全的,因為至少有人知道我在這裡。」
運用好奇心而非做出上述反應,讓我得以看透孩子的惱人行為,同理他的感受。
「噢,威爾伯,你願意告訴我這件事,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這感覺起來真的很可怕!我很抱歉讓你有這種感覺。我很愛很愛你。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一直都很愛你。我不喜歡的是你的行為,不是你本身。」
強調這一點非常重要:我們不喜歡的是孩子的行為,而非孩子本身。
若我們沒有清楚表明這一點,孩子就會自行腦補,就像威爾伯認為我對他發脾氣就是不喜歡他。想像一下,若你的父母不喜歡你,你會有什麼感覺?這類腦補會形塑孩子未來的自我認知。所以你一定能理解,這絕對不是我們想要的。
處理並為孩子的行為設定界限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協助孩子消除驅使他們做出問題行為的恐懼與悲傷。
在威爾伯的例子中,他說出「媽媽不喜歡我,而且爸爸又不在家」的恐懼,讓我得以進行最重要的修復。我能導正威爾伯的「腦補」,並且為我發了脾氣向他道歉,承認我說話的口氣應該要更和善。等他冷靜下來後,我也能提醒他為什麼他不聽別人說話這件事不好,還有要想辦法讓我們下次能夠「好好對話」。
我在房間裡告訴威爾伯,我很抱歉我吼了他,這肯定誘發了他的狒狒腦。我還以溫暖的語氣重複孩子的話:「我也了解你很想很想爸爸了。」
我在這裡射出實情之箭。
「你非常想他,你希望他在這裡。」
還有:「小可愛,我都了解;爸爸不在會讓人很難受。媽媽也想他。」
「我也想他!」克萊蒙西突然大聲說。她一直很有耐心地在門口等我。
我們三個人靠在一起,威爾伯也慢慢止住了眼淚,並且讓我們看看他膝蓋上的擦傷。接著他坐到我腿上抱著我,我們討論著要怎麼讓上床睡覺時間變得更有趣。
在每個人都冷靜下來後,我也得以回想自己失控、生氣,可能也跟我想念麥克有關。與孩子一起反思我的行為,不只能向孩子展示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會犯錯;此外,當我們能夠坦承自己的錯誤並從中學習,我們就是在向孩子示範他們也能學習。
在威爾伯床邊做的那個重要的深呼吸,並將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上,保留些空間給他,而不是再次斥責他,開啟了一場很重要的對話,讓我們現在能互相擁抱,重新建立連結。
(摘自商周出版《孩子不是壞,只是被情緒綁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