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電子廠上大夜班,寧可一天只睡3、4個小時,只為白天陪伴學齡前稚女。女兒上幼兒園後,為每天接送,又毅然轉職為系統維護工程師,以爭取父女相處的每分每秒。
他是雞蛋爸爸(化名),代表台灣社會一群數量日增、但幾乎隱形無聲的單親爸爸。
曾經2年見不到女兒、住在南部的雞蛋爸爸,2019年爭取到3歲女兒的監護權。
然而當他邁入單爸生涯,希望尋求資源與協助時,才發現是一場比預期更大的挑戰。
雞蛋爸爸上網搜尋單爸資源,資料卻寥寥無幾,「我只是想問社福資源,卻沒有人可以幫我。」
「單爸」成家庭型態新樣貌
內政部統計發現,截至2023年6月底,單親女性與單親男性的比例雖為7比3,但扣除子女已成年的單親父母,扶養未成年子女的單親爸爸比率為28.4%,反而比單親媽媽的21.3%更高。

前台北市東區單親家庭服務中心主任、行動社工師周書尹分析,1970年代,台灣的「男主外、女主內」性別分工很清楚,父親負責養全家。
但歷經社會型態改變,在性別平權思潮下,男女都需負擔陪伴孩子的責任。
不過在此變遷下,周書尹說,社會仍未正視單爸所需的資源及心理需求。
身為單爸的中央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胡川安,2021年把自己的心路歷程與觀察,寫成台灣少見、記錄單爸經歷的《兒子教我的事:單親爸爸手記》,寫出男性苦悶,也直指社會趨勢,「單爸是一群聲音被埋沒的群體。」
胡川安回想,新書發表會上少見單爸,出席者反而以單媽為主,「曾有一位七旬的母親,覺得40幾歲離婚的兒子走不出情傷,到發表會尋求建議。」
他認為,不同單爸有不同問題,有人為生計而忙,有人情感受困,當男性把苦楚吞下去,壓力會逐漸內化至心靈與生理。
臨床心理師洪培芸,曾參加一場封閉式單親爸爸線上講座,參與者不乏民眾熟知的名人、企業家。她說,這些單爸與雙親家庭無異,都得面對孩童教養、叛逆期的議題,也要陪孩子度過課業、交友等困擾。
需要幫助的,不只單親媽媽
當生活、照顧壓力接踵而來,卻難以抒發,在傳統性別期待下,男性心理可能更脆弱。
「他們所需要的幫助,沒有收入、職業之分,都可能變成心理弱勢,受影響的對象,就是孩子,」洪培芸擔憂。
在北部服務的醫師楊宗燁,就是必須面對教養相關議題的高薪單爸。
楊宗燁6年多前離婚時,兒子才4歲,女兒甚至未滿週歲。
成為單爸之初,得煩惱是否將小孩送托育、與同事換班照料子女等等,「外界覺得我的收入高,就不會辛苦,只要餵飽孩子就好,」楊宗燁搖頭說。
孩子後來住在外縣市的祖父母家,自己則當「假日父親」,但楊宗燁的底線很清楚,「孩子最需要陪伴,即便忙碌,我也堅持每天和兒女視訊、聊天。」
「收入高低和職業,都要面對一樣的困難,在孩子成長過程中,要解的鎖都一樣,」楊宗燁說,社會看待單爸的標準,不該有差異,才能降低家長與孩子的壓力。
然而現實卻是,社會對單爸的關注,尚未跟上家庭型態變遷的速度。
跳脫性別,男性主動爭取權益
周書尹指出,北市東、西區單親家庭服務中心,現都已改名為婦女支持培力中心,「即便負責機構不會拒單爸於門外,男性看到招牌,恐怕不敢踏入。」
因此有一群「紅鶴爸爸」,積極倡議單爸權益。
台灣父親權益協會理事長許英一對外自稱「蕨類爸爸」,他以動物界會分泌鴿乳、孵蛋、照顧雛鳥的雄性紅鶴為形象,2018年開設臉書粉專「紅鶴老爸陣線」,撰寫單親爸爸的故事。

許英一表示,單爸面對探視受阻或尋求支援時,可能手足無措,所以有相似際遇的單爸,一起在當年底成立台灣父親權益協會,積極對外發聲。
「男性若不在意自我權益,誰要支持你?」許英一反問。
「社會發展至此,政策與觀念都應更平衡,」周書尹透露,單爸增加是事實,政府須思考男性是否應被照顧,並給予適當的協助與支援。
「至少相關機構的名稱先改變,」周書尹表示,她任職於單親家庭服務中心時,空間刻意不用粉紅色調,呈現中性感,讓單爸參加親職課程時,能減少性別刻板印象的壓力,放心吐露心聲。
胡川安很鼓勵社會公開討論單爸議題,補助端則可學習捷克,單親父母的兒童補助津貼為雙親家庭的2倍,減少單親家庭的經濟與心理負擔。
一度歷經自我懷疑階段,雞蛋爸爸語重心長地說,政府應該加強宣傳提供單爸的資源,「單爸遭遇問題時,若不知向誰求助,就可能走不出死胡同,對自己和兒女都不好。」
今年9月,雞蛋爸爸的女兒將成為國小新生,她平時雖住在祖母家,但父女假日就會一起玩遍公園,「她有時會用阿嬤的手機傳『爸爸我想你』的訊息,每次看到都好感動,」講起女兒的貼心,雞蛋爸爸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
那一刻,是他照顧女兒獲得的成就感,也正是社會應盡力挹注資源,讓不分性別的單親家庭都能展露的笑顏。
(雜誌原標題為:單親爸爸的無聲吶喊/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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