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性別平等政策已經做過了頭」、「年長女性無法生育」……
「重症末期患者應該自付所有延命治療的醫療費用。」
一連串爭議性的言論與政見,出自日本右翼政參政黨和47歲黨魁神谷宗幣,此外,神谷宗幣還反對部份疫苗接種,但他核心訴求始終是,日本社會已把外國人利益凌駕於本國民之上,「如果我們不抗拒外來壓力,日本就會淪為殖民地!」
而參政黨是本次參議院選舉的最大贏家,席次一舉從1席,成長至14席。
儘管有人認為日本逃過全球民粹主義浪潮衝擊,但參政黨日益高漲的人氣,戳破了日本對激進民粹言論天然免疫的說法。
神谷在受訪時,說自己曾赴加拿大當交換學生。回到日本後,又投入協助父親經營家族超市,歷盡辛酸,最終依然宣告破產。之後投身地方政治,甚至一度加入執政自民黨,但在親身觀察下,對這個大黨過度著重募款而感到失望,毅然離開。
2020年,參政黨在YouTube上成立,時機正值首相安倍晉三任期的尾聲。2022年安倍不幸遇刺,自民黨內派系因權力真空與持續醜聞相繼瓦解,右翼政治版圖頓時空了出來,參政黨順勢崛起,成為難以忽視的新勢力。
參政黨在2022年首次參與國會選舉並拿下一個議席,並自稱為一個「反全球化」政黨。在自身出版物、演講及 YouTube 影片中,參政黨及來賓描繪了一個由黑暗勢力所操控的世界,這些勢力不斷從人民手中榨取財富,人民只能無力、順從。
在參政黨的世界觀裡,這種黑暗勢力包含全球主義者與金融集團。新冠疫情、政府的應對、疫苗安全性以及世界衛生組織的祕密議程,也編寫進了參政黨的陰謀敘事。
以訂閱制,販售陰謀論
長年研究日本在野政治的早稻田大學亞太研究研究所的博士候選人馬坎圖尼(Romeo Marcantuoni)在《日經亞洲評論》撰文寫到,兩起存在日本人集體記憶裡的重大事件,讓疫苗安全相當輕易的就成為輿論難以平息的政治議題。
其一是,1990年代政府對於HIV污染輸血事件的遮掩,重傷日本人對醫療制度的信任。另外,2013年關於子宮頸癌疫苗副作用的聳動報導,再度烙印集體焦慮。
馬坎圖尼分析,參政黨巧妙運用社交媒體與獨特的訂閱制商業模式,強化了論述的影響力。參政黨宣稱,民眾若想進一步了解媒體「知情不報」的內容,可以每月支付 2500 日圓(約台幣490元)訂閱服務,獲取因「內容敏感而無法在 YouTube 上發布的未經審查資訊」。
除此之外,死忠成員還可另外付費參加市政論壇、購買活動門票,甚至加入該黨線上與實體結合的培訓計劃,提供更多「真實」資訊,並訓練支持者成為行動者,甚至是將來的候選人。這些活動不僅成為主要收入來源,也培養出源源不絕的忠誠志工與潛在政治人才。
陰謀論意識型態之所以能在日本社會引起共鳴,還有更直接的社會原因。日本政府一貫的緩慢與優柔寡斷,在不確定時代下,或許曾被視為穩健。但在物價持續飆漲、薪資成長停滯不前,加上全球局勢幾乎天天都在帶來新的危機的背景下,自民黨提出每人發放 2萬日圓現金的政見顯得毫無說服力。
對許多民眾而言,認定自己每況愈下的生活,是出於某些黑暗勢力的蓄意安排,反而變得容易接受,也似乎更能撫慰人心。
《朝日新聞》出口民調便顯示,許多在所謂「就職冰河期」期間畢業的男性選民,在政黨比例代表投票中支持了參政黨。
出現在參政黨造勢場合的聽眾,明顯年輕於日本一般的政治集會參加者,他們目睹著橫空出世的民粹新星。當神谷宗幣登上漆成橘色的參政黨宣傳車時,群眾爆以熱烈喝采。
世代裂痕,年輕世代感覺被背叛
參政黨政見包含廢除10%消費稅,增進可支配所得。這一訴求收穫大量年輕世代,他們表示,自己已被執政黨過度討好高齡選民的做法邊緣化。
23歲、剛辭掉零售業工作的松木優香說,「參政黨是真正從年輕人的視角發聲,也讓我們對未來重燃希望。」
日本人口結構高齡化嚴重,65歲以上人口接近三成,投票率高,長年影響日本選情。
而10%消費稅初衷,正是為了填補高齡化社會帶來的龐大養老相關支出,例如,支付不斷增加的退休人員年金、醫療與社福費用等。
儘管繳納消費稅的是全體國民,但收取稅款的主要用途卻是為了支付老年人口的各項社福與養老福利。這讓工作世代、尤其是年輕及中壯年人群,感受到「現役勞動人口被迫承擔老齡社會成本」,也就是說,他們的日常消費被額外課稅,但受益卻相對有限。
在物價上升與薪資停滯的大環境下,這無疑加重了工作世代的經濟負擔。
參政黨主張,現行體制犧牲了年輕與現役世代的未來,正巧打中了不願再為老人埋單的年輕世代選民。
敵視外來人口與外國勢力
參政黨最積極操作的依然是「日本優先」與反移民論述。
神谷宗幣拿起麥克風,向大家宣稱,日本正面臨來自陰影中全球主義者、不法外國人,以及腐敗的本地政治體制的威脅,這一切正用賦稅壓制年輕世代。
當神谷宗幣說,「日本必須成為一個服務日本人利益的社會」,激起現場一片掌聲。
日本外國居民數量去年已達380萬,雖然僅佔1億2400萬日本人口的3%,但短短三年便增加將近三分之一。儘管這些移工進入日本,是為了填補日本勞動人口減少的空缺,但參政黨依然順勢將經濟停滯與生活困頓的原因歸咎於外籍移工與外資。
在社群媒體上,移民常被指責賴帳醫院費用、逆向駕駛等不當行為,擾亂日本引以為傲的社會秩序。儘管警方數據顯示,外國人犯罪率與本國人相差無幾,但一有外國人犯罪,立即就會成為民粹者作為限制移民的素材與論據。
川普對傳統盟友日本課徵沉重的對等關稅,也加深背叛感。
神谷主張透過建立真正自主的軍事力量,與美國打造平等的雙邊關係,儘管他表面上很欣賞川普,也不諱言自己許多選舉詞彙正是模仿川普而來,卻也強調日本絕不該一味順從美方開放市場的壓力。
神谷強調,「總統川普會對更獨立自主的日本更加尊敬」。
千葉大學政治學教授、長年研究歐洲民粹政黨的水島治郎指出,「這或許將是一場劃時代的選舉,這是首度有激進、公開主張大國沙文主義、反緊縮政策的民粹政黨獲得社會支持。」
也有學者對參政黨(的重要性持保留態度,認為這只是日本近幾十年間,又一曇花一現的抗議型政黨。
神谷宗幣則寄望這場選舉能讓參政黨大幅勝出,證明在世代引發的深重裂痕下,該黨具備長久戰力,他語氣堅定說,「如果我們不抗拒外來壓力,日本就會淪為殖民地!」
(資料來源:Nikkei Asia, The Asahi Shimbun, Reuters, NY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