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當一聲,水壺從床頭滾到地上,裡面沖泡的抹茶灑了一地。地毯大片潤濕,連帶沾染放在一旁的白毛巾,慢慢暈出綠色的圖騰。
旅伴和我面面相覷,下一秒我彈跳起來,抓起大把衛生紙往地毯上扔,另一手撈起沾到抹茶的毛巾,連滾帶爬往浴室衝,撲到洗手台前拉上排水口,用力把熱水轉到最大,再抓起整罐沐浴乳往裡面狂倒,把毛巾扔到洗手台裡,拚命搓揉。
「你沒事吧?沒事吧?」旅伴抓著擦過地毯的衛生紙探頭。
「乾~這個染色力太強了,洗不掉怎麼辦!」我雙手泡在熱水裡又攪又揉,毛巾翻面又翻面,對著燈光看是不是有淡淡殘留:「完了洗不掉,真的死定了!」我放掉已經變淺綠色的池水,馬上又再把水開到最大,堵起排水口,重新狂壓沐浴乳,把毛巾泡回去,死命想把一點淺淺的綠搓掉。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其實根本看不出來,洗到這樣可以了。」旅伴安慰我道。
「不行,還是看得出來!這樣會給旅館困擾,他們發現一定會叫我們賠的!」我哭喊著繼續放第三盆熱水,熱水燙到手發紅,還是死命想把不知道是真的殘留,還是原本就有的一點點淡痕跡洗掉。
「真的要賠就賠給他好了,不要再搓了。」旅伴安撫道:「你現在看起來驚慌失措,不要為了一條毛巾把自己搞成這樣,好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愣了一下,放下手上濕漉漉的那團毛巾。
嗯?我現在在旁人眼裡看起來很瘋狂嗎?剛剛像是為了一件小事反應過度嗎?好像是耶,我剛剛到底怎麼了?
「因為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啊!」我心裡理直氣壯的回答:「畢竟我打工時做過旅宿業,最懂他們的辛苦,所以不想給他們困擾,也不想被當成不懂事的奧客!」
第一時間我還真的被這個理由說服了,腦中甚至調出過去幾個記憶:只要是住旅館,我一定極度遵守退房時間,常常五分鐘前就整理完畢,拖著行李站在門口,不斷催促同住的人快一點,不要給人家催。
退房以前,也會確實把所有垃圾蒐集在垃圾桶,不會隨便擺桌上,還要打掃人員幫我撿。不小心弄髒床單和枕頭也會非常緊張,會像現在這樣狂抓一大把衛生紙仔細吸乾淨。
我是真的很怕給旅宿業添麻煩,才這麼緊張,對吧。但真的是這樣嗎?仔細想想,那股焦躁的情緒好像不能單純用「體貼」來解釋──如果只是懂旅宿業的點、不想給他們添麻煩,那不小心把房間弄髒了,頂多是內疚地想「啊,這樣打掃會不會有點麻煩?真是抱歉了啊!」一邊收拾,真的要被罰收清潔費,就對旅館好好道歉,該賠多少就賠好了。而且以我的行業經驗,那種弄髒的程度根本是小菜一疊,被追究的機率微乎其微,房務根本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是我反應程度之激烈,就像要洗刷掉什麼汙點一般,拚命用通紅的手搓著毛巾上的汙痕。
啊,對了!就是「汙點」這個詞。剎那間我從層層包覆的情緒烏雲探出頭,沒錯,與其說我「體貼」旅宿業,不如說我太了解他們怎麼看待客人──這個客人好髒喔、他生活習慣好差喔、他竟然留下這個好噁心,還把地毯弄成這樣,太差勁了!
以前打工時,我們還真的會和同事會在背後碎念客人,當作茶餘飯後的紓壓。但當今天換成我是「客人」時,不自覺就會用同等嚴厲的眼光審視自己:他們員工會怎麼看我?弄髒一條毛巾,被罰錢是小事,但想到如果被當成是破壞住宿用品、沒水準的奧客,我會拚了命地想要洗刷自己,因此我泡在水中拚命搓揉的,並不是單純一條毛巾,而是「別人眼中的我」。
這個線索一拉出來,我腦中串起更多的線索。真的,我一直都就有這個傾向,不只是旅宿業。
曾經一次在郵局寄包裹,剛寫完要黏貼的地址就被叫號,急急忙忙衝向櫃台,來不及貼好就把紙張反射性地遞出去,結果櫃檯人員二話不說扔回來,指著旁邊的膠帶要我自己貼。當下臉頰馬上熱辣辣的漲紅,一邊貼一邊想:「啊我剛剛被當成白目的民眾了,他一定在想我怎麼這麼沒品,竟然叫他們幫我貼包裹,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接下來的三分鐘,我幾乎是畢恭畢敬地在討好對方,雙手遞包裹、雙手遞鈔票、滿臉陪笑連聲說謝謝才離開。出了門之後我才回過神想,剛剛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誠惶誠恐成這樣?我有失誤沒錯,但道歉過就好了,卻偏偏在對方滿臉不耐地重重蓋章、焦躁打字的過程中,腦補著對方心中有多厭惡自己,而不由自主地開始滿臉賠笑,希望能稍稍換得對方的諒解。
換言之,我不是真的多有禮貌和體貼,我只是太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
可是我們要為這個「別人眼中的自己」付出多少代價?一條髒毛巾就可以讓我急到失去理智,過去也常常為了不要讓別人討厭自己,賠上超出合理的代價。而和郵局人員的互動裡,也看得出我容易花太多時間,在對那些「不喜歡自己」的人太好,而只花少少的力氣照顧那些「喜歡自己」的人,只因為前者讓我焦慮,我就會強迫性地做得更多,直到贏得對方喜歡,內心才覺得安心。
這樣的習慣,不但對喜歡自己的人不公平,同時還會慣壞「不喜歡你」的人。他們學會只要持續挑剔和擺臉色,就可以控制你、讓你源源不絕地掏出資源。於是我們人生大部分的精力,就浪費在討好不喜歡我們的人身上。
一條毛巾點醒我,這樣活著太累了,我不願意再被無意識綑綁,為活在別人的眼光裡付出高昂的代價。我冷靜下來,把洗過的毛巾扭乾,小心掛回桿上,心裡想著如果旅館真的聯繫賠償,我當然會負責到底。但在那之前,不要再腦補自己會被討厭、不再急著洗刷「汙點」,我要解開名為「別人怎麼看我」的鎖鏈,放這樣活了一輩子的自己自由。
(摘自時報出版《不只是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