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生氣的時候會質問對方：「你怎麼就不能⋯⋯」、「難道你就不會⋯⋯」
乍聽起來是疑問，但其實一點詢問的意思都沒有，瑛子對爸爸就是這樣。
瑛子離開遙遠的北方縣城，來到北京上大學已經有不短的一段時間了，卻一直很苦惱每週和爸爸通電話的事情。不打電話的話，她會很想念他；可是打電話，卻每次都吵架，最後鬧得不歡而散。瑛子很鬱悶也很生氣的問我：「老師您說，我爸爸怎麼就不會好好說話呢？」
瑛子的媽媽生病去世已經３年多了，父女倆真可謂相依為命。特別是她高三整整一年，為了陪她備考，愛喝酒、愛交朋友、從不看書的爸爸，晚上竟然不再出門。她在家裡看書，爸爸就默不作聲，在另一個房間裡看金庸的武俠小說，不管多晚，都要等到她睡了他才去睡。老爸的這份陪伴讓她安心，她很享受也很感激，確信爸爸是愛她的。可是有時候，他根本不聽她的意見，只會干涉和訓斥，態度粗暴，不能好好說話。
我問她：「瑛子，你是把這句話當成疑問句，表達好奇呢，還是當成了感嘆句或祈使句，表達強烈的主觀願望和情感？」
她想了想，說：「是後者，這句話的背後是不滿、生氣、無奈、抱怨和指責。」
我問她：「那麼，如果你把它當成疑問句會怎麼樣？你比我更了解你爸爸，在你看來，可能是什麼原因，讓他不會好好說話？」瑛子也許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一時間沒有明白，但是她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並且斷斷續續、自言自語式地給出一條一條的理由。
「他好像天生就脾氣暴躁。從我記事起，他就不會平心靜氣地說話，好像從來都是大吼小叫的，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先天本性。也許是生活造成的吧！本來我們家的生活條件還算不錯，但是後來媽媽身患癌症，在床上躺了兩年多，治病把家裡的錢都花完了，最後她還是離開了我們，爸爸備受打擊。我想，要不是因為當時我正在上高中，又面臨升學，也許他會一蹶不振。」
「也有家庭的影響？爸爸家裡的人，比如我爺爺脾氣就很暴躁，動輒大打出手；奶奶膽子小，不管什麼事她都不會發表意見；姑姑和爸爸都很像爺爺，不知道是遺傳還是學來的，話從嘴裡像是橫著出來似的。」
「是教育水準的原因？爸爸只有小學畢業，沒什麼深度，喜歡交往一些市井之人，有些行為甚至可以用『粗俗』來形容。」
「還有自身經歷吧！他對自己一輩子只能當個工人、賺太少錢一直耿耿於懷，認為自己懷才不遇；我媽媽生病去世之後，他就覺得什麼倒楣的事都讓他遇上了，命運對他太不公平。」
⋯⋯
我問她：「這樣說，你感覺怎麼樣？」
她長嘆一口氣，說自己放鬆一些了，好像對爸爸沒有那麼多情緒了。
我問她：「這樣說來，他是不願，還是不會好好說話？我們的很多應對方式都和原生家庭有關，「熟悉」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正如薩提爾模式信念之一：父母經常重複在其成長過程中熟悉的模式，即使那些模式是功能不良的。你能區分兩者的不同嗎？」
她點點頭，回答我：「應該是不會，二者有很大的不同。不願、不想的潛臺詞是，你能夠做得令人滿意，可是你沒有，你能做而不願意這樣做，所以我會很生氣；不會、不懂，是因為各種原因你做不到，也許是想做到而做不到，可以理解和原諒。」
然後，她想起來了，說：「的確，爸爸不是不願意好好說話，他曾不只一次對媽媽和我發過誓，甚至發過毒誓，以後不再對我們吼，可是他就是做不到。每次他訓斥完、罵完我們就後悔道歉，可是下次又犯，他是真的不會好好說話。
可能在他長大的過程中，沒有能從家長或者老師那裡學會心平氣和、和顏悅色。加上生活的艱難、人生的坎坷，他可能是真的沒能走出屬於他的那一片天地。」
「他擔心我，怕我不懂得怎麼樣花錢，不懂得怎樣和人相處，怕我上了大學太放鬆，將來沒前途，就這樣要求、那樣要求。其實他也不會這些，就是關心我，又不知道怎麼說。有了這種區分，我可能還是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但是我開始理解他了，我接受我就是有這樣的爸爸。」
我提醒她：「爸爸一直以來就缺少一個心平氣和的榜樣在身邊，也許你還可以做得更多。」
她領悟得很快，點點頭說：「是的，我自己先努力做到好好說話，不和他吵架，如果能因此影響爸爸就更好了。」
心理學認為，不正常意味著成長受挫，「不正常是不恰當系統中的恰當行為」。有時這樣的行為和心中的願望搭不上，甚至是背道而馳的。當我們懷著一顆好奇的心，深入探究事情背後隱藏的原因時，很多事情發生的原因甚至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不會、不懂」，很多時候是因為沒有機會學習到。
其實，父母也是長大了的孩子，如果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沒有人教他，或者他沒能夠好好學習，那他就不會。相較於「不願」，「不會、不懂」更容易讓人釋然。只是有時候，嘴裡說的是「不會」，心裡恨的是「不願」，區分二者，就更容易理解和接納，也許新的改變就會發生。這不僅是因為如果條件成熟，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重新學習和成長，也是因為生活總是孕育著成長的可能性。
當然，承認「不會、不懂」，就是接納人的局限、現實的局限，一定會有遺憾，但那是接受了現實的痛苦，是我們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要學會的。
這常常是在壓力狀態下發展出來求生存的方式，以保證自己生存下來。
（本文摘自布克文化《薩提爾的41堂自我療癒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