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鳳凰城天港國際機場（Phoenix Sky Harbor International Airport）只有五分鐘車程，一棟單層的香草色建築物內，加蘭德．石里夫斯（Garland Shreves）正在引導一群退休人士走進一間巨大的冷凍庫。這群人穿著搭配亞利桑那州天氣的短褲短袖，所以他們紛紛縮起肩膀，雙臂交叉在胸前和肚子上，因為冷凍庫裡真的好冷。他們的四周都是鋼製貨架，架上堆滿用塑膠膜包覆起來的「包裹」。
這段宣傳影片播放到這裡的時候，「包裹」裡面裝的是什麼已經不必多說了。石里夫斯穿著稍微有點皺的西裝和領帶，頭髮灰白，臉龐略顯風霜但神情誠懇，他面向一盆棕櫚樹坐著解釋道：「對於參加參觀行程的家庭，我們非常強調的一件事情，就是他們可以提出問題。他們會看到人體組織被包裹並分類標示的狀況。」
石里夫斯從事的是一個關於屍體的行業，他在自家公司的殯儀館與園地中對遺體進行火葬與埋葬，並且透過自家的組織銀行（tissue banking）公司來販賣遺體。來此參觀的人們、還有這段影片預設的觀看對象，是那些願意考慮將自己或親人的遺體捐贈給「生命研究公司」（Research For Life），讓它對整體或部分遺體進行銷售的人。
在氣氛喜悅的合成音樂背景下，攝影機的鏡頭跟著十幾位參觀團成員往前走，他們正在沿著一條窄廊行進。石里夫斯打開一扇門道：「我很快速地解釋一下他們現在在做什麼。」裡面是個明亮的空間，有六名穿戴藍色手術服、醫用髮網、拋棄式鞋套、口罩的人，正在專心處理輪床上某個打了馬賽克的事物。他用驚訝的口氣說道：「他們正在進行一個肩部的處理程序！」鏡頭轉到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內，參觀的人們坐在擺有餅乾和咖啡的桌子旁，聆聽石里夫斯的簡報。「你們不用支付任何費用，這是個免費的項目，我們所做的一切絕不會花你一分錢，」石里夫斯一邊說著、一邊搖著頭，並且張開雙臂、掌心朝下，彷彿連他都不敢相信居然有這麼好的事情。
這份交易相當簡單：捐贈者（與其家屬）同意石里夫斯的公司將遺體支解，並將各部位出售其他機構牟利，相應於此，家屬便無須支付任何喪葬及火化費用。選擇這套做法的人為數可不少：生命研究公司網站上寫道，他們自二○○九年成立以來「已為一萬多個家庭提供過服務」。
「開放參觀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這證明我們的用心以及透明，」影片中石里夫斯的旁白聲音說道：「我們認為公眾有權利來實際看看什麼是組織銀行。」
公開透明顯然是石里夫斯的一大絕招，也是生命研究公司的招牌。他的公開透明立場讓我壯了膽子，於是我問出了我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加蘭德，一具人類遺體值多少錢呢？」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請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記者總是認為金錢是這件事最重要的部分？為什麼要這樣子？」
這個問題讓我思考了一陣子。「這個嘛，因為人們對於遺體或遺體部位可以賣錢這件事感到很訝異，而我企圖了解這件事背後的原理。」
「組織銀行是一間公司，電費、員工薪水、員工福利、退休金、買貨車、加油、培訓、保險、貸款都要花錢，這些支出的成本要好幾百萬美金，所以最終使用者必須付費才能獲得樣本，這究竟有什麼好訝異的呢？」石里夫斯的嗓門又開始大了起來：「我向最終使用者收費，是因為他媽的沒有人會免費送我東西。假如你沒有相應的收入，要建立成功且擁有影響力的事業根本是異想天開。」
他停下來喘口氣後道：「好了，問你要問的錢的問題吧。」
「好。你可以告訴我相關的金額嗎？」
「我跟你說，大家都想要知道：『唷！一顆頭值多少錢？一隻腳值多少？一隻手值多少？一根手指值多少？這塊值多少？那塊值多少？』」石里夫斯的口氣聽起來已經像是在洩憤了：「我實在是聽到很厭煩了。有些人有獵奇心態，聽到我們出售人體部位就覺得很興奮、很刺激，這讓我很反感。總之，一家公司如果沒有成本回收系統，根本就沒辦法運作。這件事就是這樣啊，不然要怎樣！」
「你說的固然是。但是，難道做這件事一定要營利嗎？」我想問這個問題，但我終究沒有啟齒，我放棄了，或者說是我卻步了吧。我感覺這個問題不會得到好的回應，石里夫斯的狀態也不會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像他不想真的告知我價目表一樣。
我最後說出口的是：「加蘭德，你對這個領域真的很有熱情耶！」
他答道：「你看出來了嗎？」
當然了，包括石里夫斯的價目表在內，遺體價格其實不是什麼祕密。事實上，石里夫斯在二○一五年時就曾經跟電台記者透露過：一顆「新鮮的」冷凍人頭賣五百美金、一隻腳掌賣兩百美金、軀幹價位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美金之間、膝蓋部位賣三百多美金、一隻手一百二十五美金。當時他還說，假如遺體狀態良好，全身可以賣兩千至三千美金。因為控告史蒂芬．戈爾的民事訴訟案，生物資源中心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二○一三年的價目表：去除肩膀或頭部的整副人體賣兩千九百美金、有頭顱的軀幹賣兩千四百美金、整條腿賣一千一百美金。路透社在二○一七年的調查比較了七家遺體掮客公司的價目、報價和銷售之後總結出平均價碼：頭顱五百美金，一隻手兩百五十美金、一條腿一千三百美金、完整遺體五千美金─以上皆不含運輸費。
以上所說都是受到市場驅動的價格，會根據供需變化波動。相較於整具遺體，將遺體支解成不同部位出售總是更有利可圖。眾「身」平等，所有遺體的要價都一樣，男人、女人、黑人、白人、老人、年輕人，只要沒有病，死者身分對於他的遺體價格沒有影響。死神還真的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呢。
活人器官的價格比死人身體昂貴得多。除了伊朗之外，買賣人體器官在世界各國幾乎都是違法的。伊朗有政府辦的基金會，媒合腎臟的賣家和買家，規定的價格是一顆腎臟四千六百美元左右。只要是人們絕望到願意出售腎臟的地方，腎臟黑市總會存在。根據二○二一年阿富汗黎明新聞頻道（Tolo News）報導，阿富汗公共衛生部的資料顯示，過去五年間，阿富汗西部的赫拉特省（Herat Province）就有一千人出售了自己的腎臟，一顆腎臟平均售價是三千八百美元，那些選擇賣腎臟的人們，每日工作收入還不到兩美元。在器官移植總體需求當中，器官捐贈的數量僅占百分之十，由此，據估計，每年黑市活動價值高達十七億美金，此外，被販運的人口經常被摘取腎臟、肝臟和角膜。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表示，被摘取器官的人若能獲得報酬，一個器官的費用會是在五百至一萬美金之間。
一旦涉及「可自然再生」（naturally replenishable）的人體組織時，法律的界線就會變得更加模糊，網際網路作用大增，美國情況尤其是如此。你可以上「多捐骨髓」網站（moremarrowdonors.org），以每次三千美金的代價出售自己的骨髓。根據髮質和頭髮長度，你可以在「線上賣髮」（OnlineHairAffair.com）等網站上拍賣自己的頭髮。在「母乳佳」網站（onlythebreast.com）上，母乳的價格為每盎司一美元。在美國，捐血一次大約可以賺三十到五十美金。（這筆收入吸引了一大堆陷入困境的美國人，包括毒蟲在內，此事釀成了一九七○年代和八○年代的血液汙染醜聞，數千名英國血友病患者因為注射了美國進口的血液產品，感染上愛滋病與肝炎。）價格差異雖然很大，但是在美國，女性出售配子（卵子）的收益大約會是男性賣配子（精子）的一百倍。作為有生育力的健康女性，只要自己意志堅決，光是靠出售自己的身體組織，在美國一年就可以淨賺六萬美元以上，不危及健康、不釀成死亡。
在美國這個自由國度，你很容易感覺到萬事萬物都能買賣、都有價格，然而，人類遺體交易的範圍其實遠遠超出美國本土，即便是那些立有嚴格禁止販賣人體部位法令的國家，其實也不排斥購買進口貨。光是科學關懷一家公司，就有對全球五十多個國家出口遺體，英國也包含在買家行列中。當國內捐贈大體者數量不足時，英國機構願意捏住鼻子、掏出支票簿，向美國人購買屍體。
在生命研究公司宣傳影片的結尾處，石里夫斯停下腳步，引起參觀者的注意，手指向一扇內部員工專用的門，門上的標語寫著：「致所有工作人員：生命研究公司的我們被賦予了一項非常特別的殊榮，為科學的未來獻上捐贈者的大體。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且永遠都是，以最高的尊崇與敬意對待他們的遺體。」
「我希望員工每一次關上那扇門的時候，可以記得我們得到了怎樣的託付，因為有一天我也可能不在了，」石里夫斯向我解釋道：「我相信有一股更高的力量在看著我們所有人，我們如果做了壞事，那是會有報應的，我們不能背叛那樣的託付與信任。談起這件事，我就會禁不住起雞皮疙瘩。」他說這番話時是那樣情真意切，我真的願意相信他。
在石里夫斯強大的自信與來勢洶洶的氣勢當中，這番話給我的感覺竟是一絲脆弱，也許那是因為他意識到，即便他已經如此公開透明、採取保障措施、立志超越那些傷害行業聲譽的「壞人」，他總是選擇經營了一個容易讓有心人剝削濫用的行業。
我向他暗示：「也許你的動力是來自於你想要感覺自己對得起良心。」
石里夫斯縱聲長笑。「我賺錢，但我晚上也睡得很香甜，」他針鋒相對地回應道：「怎麼樣呀？」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一條命值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