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去年10月9日那一天,台鐵司機員許洋豪記憶猶新。
在台鐵宜蘭線雙溪、三貂嶺車站之間的「牡丹坡」,是司機員之間出了名的陡坡。
當時台鐵用來牽引貨物列車的R200型柴電機車上線不久,若遇上天候不佳,天雨路滑,很容易爬不上坡。
許洋豪接到主管的指令,請他訂出這段路的運轉規劃指引,並實地向同僚示範如何開這段路。
那天,車速原本一路維持時速60公里,看似順遂,但到了牡丹坡,車速掉到6公里,「已經快停下來了,駕駛室鴉雀無聲,」許洋豪回想,車內聚集各機務段的前輩,有人屏息期待,也有人等著看好戲。
就在此時,列車進入坡度比較平緩的區間,開始提速,順利過關。
「我都稱他是『神仙』,就是因為非常會開火車,」認識許洋豪20年的《鐵道情報》總編輯古庭維說。
「神仙」怎麼讓火車開動?
許洋豪解釋,其實R200型的動力性能很好,車內系統會調節細部功能,只要司機員改掉舊車款觀念,將過去防止動輪空轉、需要手動的過程改成自動,信任新車,「那天是很幸運,」他謙虛地說,人人都可以做到。
許洋豪
- 出生/1984年
- 現職/台鐵司機員
- 榮譽/一共駕駛過32種車型,駕駛距離39.7萬公里,在駕駛室時間共8217小時
許洋豪註定是要吃司機員這行飯的。
古庭維觀察,許洋豪開火車時,看到某一棵樹或是某一棟大樓,就知道要在駕駛室做出相對應的操作,「一列誤點的火車要怎麼讓它漸漸準點,開到安全範圍內最快的速度,萬一火車打滑要怎麼救回來,洋豪對這個非常厲害。」
關鍵在於許洋豪對自己的要求。
一般來說,一個車次在行駛區間偶有2、3分鐘誤點,透過車站停靠時間長短的安排,往往還能準時抵達終點站。但對許洋豪而言,列車不只要在抵達終點時準點,在每個停靠站,「輪子停下來的那一刻,一定要在表定的到站時間前到,才算是準點。」
5年心血完成獨門運轉筆記
在台鐵1500名司機員中,他是很少數的細節控。
許洋豪拿出一張密密麻麻、用透明膠帶拼接的手稿,印著所有車站之間的速限、路線地形,還有手寫字跡,是他花了3至5年才完成的運轉筆記。

他指著桃園到中壢之間解釋,這段路屬於上坡,車速掉得快,列車準點時,維持這樣的車速,以惰力行駛,不會誤點,也能省電;但若列車已經誤點,他會保持讓列車在最高限速,快到中壢時,算準距離拉下煞車。
「你要對路線的限速非常熟悉,才能一直維持最高限速,避免超速,」許洋豪解釋,如果不熟悉路況,很容易在進入速限改變的路段時來不及拉下煞車,一旦列車自動保護系統(ATP)感應到,就會被判定為超速,留下紀錄。
他隸屬於台鐵的七堵機務段,駕駛路線東到花蓮,西至彰化。除了熟記125座車站的站名,也記得每座車站的停車位置,以及中途185支閉塞號誌機的里程數。
這有利於他算準煞車距離及時間,在列車進站前一公里準備煞車,讓列車停車時的減速過程為恆定的減速度,「減少旅客前庭覺重新適應的次數,」是他對旅客的貼心。
許洋豪反覆熟讀運轉筆記,根據每段區間路況擬訂運轉計劃並實行,「如果你做這個計劃,列車運轉真的按照你的計劃,達到你希望的目標,就會很開心,」他像個剛以完美高分破完遊戲的大男孩,藏不住內心欣喜。
今年41歲的許洋豪,第一次「開火車」是高中時期。
從玩電車遊戲到成為司機員
那個年代,很多高中男生下了課就跟同學去網咖打線上遊戲。但他從小看著也在台鐵擔任站務員的父親工作,反而著迷於日本遊戲《電車Go!》。
玩家化身電車司機員,根據時刻表駕駛列車,還得考量列車的加減速、速限、警笛及天氣變化等因素,讓列車停靠在指定位置。遊戲規則、沿途景觀及運行機制都是以實際情況修改。
「任何遊戲都一樣,你要得高分,就是要認真深入去研究,去找方法,」無論是開實體或虛擬火車,許洋豪都有自己的一套心法。
虛擬電車從高中一路開到大學,許洋豪研究所畢業後,進入新竹科學園區的IC設計公司擔任研發替代役,退役後繼續任職該公司。但科技新貴仍心繫住在台北的家人,想回家鄉工作。
正好遇到台鐵招考司機員,包含待遇、工作性質及挑戰,許洋豪徹底研究了一番,「一來覺得好像很好玩,二來好像可以勝任它,」他決定報考台鐵,從開虛擬電車轉為實體列車。

主管讚嘆「範例般」存在
進入台鐵後,學習司機員必須先到機務段現場了解列車構造、簡易修車技術,再到員工訓練所學習運轉規章、事故分析等課程,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司機員。
在司機員上路前,台鐵其實希望他們能根據路線特性,事前擬訂運轉計劃,「許洋豪等於是像範例的存在,而且可以馬上跟大家說,現在這樣操作有什麼用意,怎麼執行比較順暢,這是滿難的一件事,」台鐵機務處工程師黃柏文觀察。
黃柏文是許洋豪主管,兩人曾同時在第一線擔任司機員。
在他眼中的許洋豪,理論基礎扎實,也能靈活運用、轉換數據,「以前自己在開的時候,有些不熟的地方,上了他的車看他操作,有種一下子就找到答案的感覺。」
他曾搭過由許洋豪駕駛,從宜蘭開到花蓮的舊款莒光號。這款車型的煞車把手是純機械式,司機員拉下煞車後必須等5秒鐘,後頭牽引的車廂才會有反應,對司機員的操作直覺並不友善,但許洋豪能將列車在這段時間行進的距離納入考量,順利煞車。
「其實這種人在公司內也有,但他的反應速度真的非常非常快,」黃柏文說。

駕駛時排除所有情緒
所有精密計算,都是為了將旅客安全、準確地送到目的地。
但許洋豪不諱言,台鐵系統其實很脆弱,即使是犬貓誤闖平交道,都能導致火車誤點,要讓火車一秒一秒回到準點,司機員至為關鍵。
「司機員的工作,沒消息就是好消息,」許洋豪直言,一個分心或是外力干擾,很可能就會發生事故,「十年平安無人問,一出事故天下知,而且會被同儕、長官從此貼上標籤。」
因此,他說開火車時,無論是手上期貨斷頭、太太生小孩,甚至至親離世,心中不能有任何雜念,直到終點站交完工作報告單,才能擁有自己的情緒。
「如果列車可以準時到站,旅客會感謝你的,」這是他刻在心中的最高原則。
(雜誌原標題為:精密計算細節控 準點奇蹟靠一張手寫筆記。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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