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出逃

11位前員工揭,DeepSeek為什麼能迎頭趕上美國?

曾為梁文峰工作過的11名前員工,以及30多位深入中國AI產業的專家,揭露DeepSeek運作模式,和這家「AI小龍」迎合國家戰略的野心佈局。

DeepSeek-AI-中國-人工智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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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月,中國AI新創發佈了突破性的R1模型,從此一躍成為國際知名企業。

R1在多項評估AI效能的測試中擊敗了西方國家的競爭對手,但它聲稱研發成本僅為OpenAI的GPT-4成本的約5%。

這不僅造成全球股民轟動、美國科技巨頭競相將DeepSeek模型加入自家產品中,也讓人們質疑美國「利用出口管制來防止中國AI進步」的策略,是否最終反而養出了一個更駭人的對手。

自從DeepSeek爆紅以來,外界對這家公司和創辦人梁文峰的興趣變愈來愈濃厚。但儘管DeepSeek以「開源」自豪,對內部運作卻十分低調。

近期,《彭博》找到曾為梁文峰工作過的11名前員工和30多位了解中國AI的分析師,試圖撥開迷霧,了解這家異軍突起的AI新秀。

梁文峰的開局

梁文峰本人一直以孤僻聞名,中國AI領域的一些大佬私下稱他為「科技狂人」。他鮮少在鏡頭前面現身,最近稍微有所曝光的場合,是在與中國總理李強的一次會議,他戴著眼鏡,相貌看起來具學生氣息。

2000年代中期,梁文峰和友人在浙江大學鑽研了各種科技領域的技能,包括機器學習、訊號處理、電子工程等等,並在金融危機期間開發了一款自動化股票交易程式。

畢業後,梁文峰繼續建立量化交易系統,賺了筆小錢,便與杭州大學的幾位舊識聯手,在2015年創辦了名為「High‑Flyer Quant」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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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High‑Flyer早期的徵才啟事,可以一窺梁文峰的行事作風。那時的啟事宣稱要吸引「來自Google和Facebook的頂尖人才」,並想找到美劇《宅男行不行》中的主角薛爾頓那種「離奇聰穎」的「數學與程式怪咖」。

追隨矽谷大型科技公司的文化,High‑Flyer承諾提供員工免費零食、高級辦公椅、桌遊之夜的辦公室,以及「有機會與『可愛』、『說話溫柔』的90年代女孩一起工作」——徵才啟事這樣寫道。

High‑Flyer和DeepSeek一樣神秘,消息並不多。它真正茁壯要到2019年,梁文峰開始更認真地招聘AI部門的人員,目的是挖掘龐大的資料庫,找到被低估的股票和沒人觀察到的產業趨勢。

到Covid-19開始時,梁文峰和他的研究團隊已經建立了高效能運算集群。High-Flyer表示,為了打造這個集群,它已經採購1,000個Nvidia 2080Ti晶片,以及另外100個Volta系列GPU(Nvidia第一款針對AI優化的處理器)。

當時,員工人數開始成長到逾百人,也吸引數十億美元資金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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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雖然這類金融模型令人印象深刻,但與OpenAI等美國企業正在建立的通用模型相比,仍迷你許多。

梁文峰於是推動一台規模更大的超級電腦,由Nvidia當時新推出的A100 GPU組成。

一位參與這項專案的前High-Flyer工程師透露,梁文峰本人是這個不斷壯大的集群的最大用戶,他一人佔據大約80%的算力。

這位工程師進一步分享,梁文峰似乎對深度學習非常癡迷,稱它是「昂貴的嗜好」。對於一家做量化金融的公司來說,在AI基礎設施投入數億美元不太尋常,但梁文峰當時已經創造足夠的利潤來玩這樣的遊戲。

「對梁文峰來說,那筆錢不算多,」工程師回憶,「更強的計算能力,更好的模型,交易收益也更大。」

今年三月,High-Flyer宣布已經有一萬個Nvidia A100,每個通常要價數萬美元。目前外界不清楚這些基礎設施,最終有多少用於量化交易,又多少用於梁文峰的「昂貴嗜好」。

DeepSeek登場

在OpenAI推出 ChatGPT大約五個月後,梁文峰將DeepSeek分拆為一個獨立的研究實驗室。他也誓言要擺脫平庸,和奧特曼一樣,目標是做出通用人工智慧(A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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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一整年,DeepSeek實驗室都在努力打造AI寫程式助理、聊天機器人,和藝術生成器。

梁文峰從High-Flyer引進工程師,並從微軟北京以及中國優秀的科技公司和大學招募了更多人才。

博士生劉波,是當年加入DeepSeek的成員,他說,梁文峰經常會為實習生安排一般來說會給資深正職的任務,「他會相信你能夠做到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情。」

兩位前DeepSeek研究人員,梁文峰很早就對「稀疏性技術」投入巨大精力。稀疏模型能更佳地利用資源,將模型劃分為「專家」,並只在面對特定提示時啟動相關的專家。

梁文峰看到Google和法國獨角獸Mistral在這方面的進展。Mistral在2023年12月推出了一個稀疏模型,該模型分為8個專家。他鼓勵團隊設計擁有更多專家的模型,這種技術可能會增加人工幻覺的風險,同時使AI的知識變得碎片化,「這引發了激烈的內部討論,」一位前DeepSeek的員工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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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更多突破的出現,這些成果逐漸公開。在2024年底,DeepSeek推出了一款通用AI模型V3。但真正吸引Google、OpenAI和微軟高層注意的是一篇冗長的V3研究論文。

論文中顯示,V3的整體開發成本僅為560萬美元。相形之下,最先進的模型的累計訓練費用往往超過1億美元。

然而,DeepSeek勵志故事仍然存在爭議,其中一項是:它到底花了多少錢來建立模型?

美國研究公司SemiAnalysis 在一份被廣泛引用的報告中估計,High-Flyer和DeepSeek可能可以使用約5萬個Nvidia頂級H系列GPU,價值14億美元。

批評人士也指責DeepSeek受到中共控制,竊取美國競爭對手的訓練數據,並參與更大規模的間諜活動,要破壞矽谷的AI霸權。

目前,台灣、義大利、澳洲和韓國已經或禁止在政府設備上存取DeepSeek。在美國,一些聯邦機構也出於國安考量,指示員工不要使用 DeepSeek。

中國AI為什麼能勝出?

AI平台Hugging Face的研究主管維拉(Leandro von Werra)表示,DeepSeek的「架構創新」並不是其模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維拉從研究論文中得到的最大啟示是,該公司一定開發了高品質的數據——不是從網路上巧妙清理出來,就是透過其他方式提取出來——以使 V3變得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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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非常強大的數據集,模型就會缺乏性能,」維拉說,從報告中可以清楚看出,DeepSeek擁有業界最好的語言模型訓練資料庫之一。

DeepSeek之所以能快速進步,也因為它將「開源精神」視為不可或缺的一環。

梁文峰認為,隱藏技術並對強大的模型收費——OpenAI和Google等美國頂尖實驗室的做法——只能有短期優勢,而非更持久的成功。

DeepSeek反其道而行,讓公眾免費使用其模型,它就能加速採用更多的外界回饋。

更大的力量是國家支持。如今,與幾年前不同,中共正大力發展國內科技業,尤其是AI與半導體領域,以對抗美國的限制。

(延伸閱讀:馬雲如何靠AI翻身?讓阿里巴巴谷底爬升的一場豪賭)

共產黨對於含DeepSeek在內的中國AI「杭州六小龍」的宣傳力度極大,人們也紛紛對這些公司投入資金。

市場研究公司Counterpoint Technology的分析師孫偉表示,美國和中國之間的人工智慧差距現在以「月」,而非「年」來衡量,「中國有集體道德和高強度工作的意願,帶來執行力上的優勢。」

他指出,美國限制中國獲取輝達晶片,激發了新型AI創新,「有一種達爾文式的壓力:生存,屬於那些能夠用更少的資源做更多事情的人。」

目前,中國頂尖工程師已開始從美國蘋果、Google、微軟等領先公司回國。雖然川普政府的敵意是部分原因,但他們確實也感覺到一種「典範轉移」——向東方轉。矽谷,對他們而言不再像過去那樣具吸引力。

儘管仍有爭議,但曾投資OpenAI的創投Alpha Intelligence Capital合夥人巴泰勒米(Arnaud Barthelemy)直言:「AI界沒想到DeepSeek會出現,」「它給我們的真正教訓是——中國科技公司如何有效將自身面臨的限制,轉化為優勢。」

(資料來源:Bloomberg, NPR, WSJ, FT, C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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