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川普的狂暴叫板，儘管中方迄今表現出奉陪到底的強硬態度，但中美終需一談。雙方橫眉豎目之際，北京4月16日撤換2018年起在貿易戰第一階段即扮演關鍵角色的王受文，任命李成鋼接任商務部國際貿易談判代表兼副部長。
現年58歲的李成鋼，畢業於北京大學法律系，擁有德國漢堡大學法經碩士學位，曾任中國常駐世貿組織（WTO）代表，也在川普第一任期內擔任商務部部長助理，參與中美貿易談判。
外界形容王受文談判風格強悍，《路透社》引述北京外商圈人士稱他「就像一條鬥牛犬。」此次接棒的李成鋼，則以法律底蘊與多邊協商見長，風格截然不同。世界大型企業研究會中國中心高級顧問蒙圖法爾赫魯 （Alfredo Montufar-Helu）指出，王受文經驗豐富，此時被撤換「非常突然」。
中方沒有說明換將原因，但無論誰上場，美國「圍中」、中國「脫美」早是既定方向，僅差在力道強弱。如今瘋狂川普回歸，硬派習近平則換上「洋務派」李成鋼，為中國出口尋找新出路。
在經貿格局動盪之際，這場人事佈局可能重塑中國商品的流向，牽動全球貿易新一輪洗牌，並引發三種可能結局：
結局一：讓中國再次偉大，世界對中國依賴超越美國
一般解讀，北京陣前換將是備戰中美談判；但事實上，李成鋼的任命案，標誌著比劍指美國還要更大的盤算──中國將更雄心勃勃地，加速推進多邊自由貿易和區域經濟整合，打造以中國為中心的世界貿易體系。
習近平多年來一直在為中美脫鉤做準備。2016年川普第一次入主白宮前夕，中國只簽有14項自由貿易協定，截至今年1月為止，這數字已經上升到23項，對象囊括30個國家或地區，涵蓋中國對外貿易的三分之一。
中國不僅出口額和貿易順差持續快速成長，且對美國依賴程度逐年下降。到了2023年，美國已不再是中國最大出口市場。中國前兩大貿易伙伴是東協和歐盟，美國落到第三；更有甚者，非西方市場如今已佔中國出口的三分之二。
中國在擴張貿易版圖的過程當中，李成鋼表現出色，如今接下貿易談判大旗，他除了必須將川普的禍害降到最低，更肩負加速推動中國完成新一波具戰略意義的自由貿易協定（FTA），同時為中國過剩產能找到更多出海口的任務。
據澳洲智庫「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報告，2018年，有139個國家與中國的貿易額高於與美國；到了2023年，這個數字上升至145國，等於全球約七成經濟體對中國的貿易依賴已超越美國。《經濟學人》便指出，「再次偉大」的恐怕是中國而不是美國。
結局二：中國貨洩洪，各國築牆自保
經過川普這麼一攪，全世界終於認清：美國不再可靠，分散風險、降低對美依賴勢在必行。但比起美國，中國也不見得更值得信任。中國長年補貼、低價傾銷，許多國家擔心成為中國過剩產能傾銷的對象，因此佔中國對外貿易三分之二的國家，至今仍未與中國結盟。
首先面臨考驗的，會是韓國和日本。
因為長久以來的新仇舊恨而被擱置的中日韓自由貿易談判，停了5年，在川普的刺激下，於3月30日重啟，三方會後重申，致力達成全面且高標準的自貿協定。中日韓如果結盟成功，在世界經貿擂台上的分量，將相當於美墨加協定及歐盟，不可小覷。
然而已經與中國簽訂FTA的國家，有不少遭到中國低價傾銷，衝擊本土產業、就業與薪資；以印尼紡織業為例，光是去年一年，就流失8萬個工作機會。
習近平前腳剛結束訪問，東南亞兩國就宣布防堵中國商品偽冒本國製造。柬埔寨表示將修法加強阻止中國商品經柬埔寨「洗產地」。越南也決定查緝藉由越南進行的中國商品「迂迴出口」至美國的行為。
中國的出口壓力，也反映在全球申訴數激增：2024年對中貿易救濟申訴達173件，幾乎是前一年的兩倍。歐盟、美國、日本與印度等主要經濟體，紛紛加強對「經由第三國轉運的中國商品」的管制。
4月，韓國關稅廳指出，偽冒韓國原產地迂迴出口案件層出不窮，5年來查獲176件、涉案金額逾3.2億美元。當局已成立「貿易安保特別調查團」，加強查緝與防堵。
如今日韓重啟與中國的自由貿易談判，有東南亞遭到傾銷的前車之鑑，日韓如何趨吉避凶，備受關注。
結局三：大蕭條再臨
中國的出口壓力來自於結構性失衡：中國承擔了全球32％的製造生產，但僅吸收12％的終端消費，習近平政府在去年底之前，一直執念從供給面救經濟，產能過剩情況不斷惡化，透過補貼，低價向外洩洪般傾銷。
去年美國從中國進口4400億美元商品。如果兩國沒有和解，這4000億美元貨物勢必尋找替代市場，湧入其他市場。
當前的貿易大遷徙與1930年代的錯誤決策有驚人相似之處──當年，美國《斯姆特–霍利關稅法》（Smoot-Hawley Tariff Act）對數千項進口商品大幅加徵關稅，導致全球貿易急遽萎縮。
渥太華大學商業與貿易法專家艾爾施納（Wolfgang Alschner）警告，當年真正讓世界經濟陷入深淵的，其實並不是各國對美國的直接報復，而是當各國面對被轉向的過剩商品時，紛紛轉而對彼此設下新的貿易限制，以保護本國製造業。
當前局勢亦如是。艾爾施納指出，今天最大的風險，也許並非來自川普的關稅本身，或是其他國家對美國的報復，而是由此引發的貿易轉向與新一波保護主義浪潮，可能再次引發全球經貿秩序的崩解。
（資料來源：Reuters、Lowy Institute、The Convers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