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報章雜誌對於如何改善令人疲憊難熬的長期關係,都提供了不少建議,但更好的做法,是花些時間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自發的情感並不是用行動發掘的,而是透過克制自己習慣化的舉動,然後去覺察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像信奉冥想者一遍遍地學習一樣。慾望和激情從不是人為設計的,但會出現在適當的背景中,意味著我們可以做許多事來構建這樣的背景,讓慾望和激情或多或少在其中出現。
與辨別我們在自發情感建構背景中承擔的角色相比,辨別自身在承諾的建構背景中承擔的角色容易許多。我們傾向於假定自己能全能地控制承諾,同時傾向於浪漫化自發情感中不受控制的現象。
人們建造城市、創造環境從無到有的過程,有時其實十分危險。但我們也把大自然和荒野浪漫化,似乎能透過橡皮艇或登山靴就簡單享受它們天然而原始的一面。但就愛情而言,只有覺察到變化和轉變是處於主觀能動者控制之外的,我們才能做出並維持更深厚、更可靠的承諾。
愛情中的浪漫承諾,必然意味著對某個不確定性過程的忠誠和奉獻,而不是某種靜止狀態。真正的激情並不分離自對安全和可預測性的渴望,而是帶著這些渴望保持一種持續而辯證的關係——與它的降級形式正好相反。如果想讓浪漫的戀愛隨著時間推移仍保持活力和健康,關鍵在於承諾不能太嚴苛以致超過了自發情感,自發情感也不能太僵硬以致阻礙了承諾。
我們不斷加深自我理解的複雜性,這也反映了我們在不斷擴大對外部世界的現實認知。我們想要同時擁有許多不同的東西,也同時需要許多不同的東西:穩定與新異、擁有與渴望、認識與想像。在激情關係中,我們不斷感受到許多東西:慾望、脆弱、愛慕、背叛、憎恨、悲憫、愧疚,以及可能的新生。
不過,到底是現實、幻象,還是妄想決定了渴求的堅固穩定性呢?建造沙堡到底是使人遠離了生活,還是產生了更有活力、更有意義的生活領域?答案並不簡單。
浪漫中存在著精細複雜的悖論,對永恆和確定的渴望從慾望中浮現,並居於這一悖論的中心。浪漫激情帶來了愉悅,愉悅又引發了對連續性和安全感的要求;如果把這些要求看得太重,只會扼殺自由和自發情感,而自由和自發情感又是激情首要的根基。
詩人狄蘭.湯瑪斯在《蕨山》(Fern Hill)中寫道:「時間賜予我青春綻放,也讓我走向死亡,青春綻放也走向死亡,活著也持續改變,成長卻又消逝,為流動和暫時的限制所捕捉,卻也持續歌唱。」
浪漫是兩個人共築的沙堡,是激情的前提,但不是永恆的駐留之所。由於浪漫不斷變化的本性,也就需要不斷重建。激情親密關係需要多重的連結,這種多重連結不可能被容納在單一而固定的安排中。隨著時間推移,持續不斷的改變不可避免地發生。就像尼采所說,即將到來的浪潮沖走了所有沙堡,使永恆的願望變成了謊言。
毫無疑問,浪漫的降級和浪漫不同面向的割裂都十分常見:我們所需要的穩定感和可預測感就像堅實的大地,建造的沙堡卻往往變化莫測。大地的堅實和沙堡的變化通常相互分離,正如浪漫的興奮感被影視作品或追星的激情代替、被部分地滿足。
親密關係類自助書籍的流行,也表達了人們普遍深切渴望著某種與浪漫關係相關的指南,渴望有個關係地圖,來幫助自己區分沙子建造的城堡與大理石建造的城堡,從而解決關係的緊張狀態。
解決關係的緊張、發現祕密、努力製造新鮮感,都無法培育浪漫。它需要兩個人都著迷於各自和共同創造的生活方式,都希望這種生活方式是彼此能夠依靠的。它必然意味著容忍那些由現實和幻想共同編制而成的脆弱希望,也必然意味著需要容忍複雜的生活方式——在這些方式中,現實常常會變成幻想,而幻想常常會變成現實。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愛能長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