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正以最具破壞性和表演性的方式退出自己在二戰後構建的全球秩序,至少達到了第一層目的:向所有人發出強烈訊號,並讓世界迅速意識到——這是來真的。
過去,美國的全球角色往往被視為霸權投射,但在這場秩序重組中,它曾作為全球公共空間與公共利益的主要支撐者的事實,才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這種「退場」不僅是國際權力結構的變化,也深刻影響了全球範圍內的公民社會。
過去20年,作為記者,我曾接觸過世界各個角落許多人權工作者、倡導和保護少數群體權利的組織、公民團體組織者、言論自由捍衛者,深知在非民主、公民權利得不到法治有效保障的國家裡,很多人的自由與抗爭,倚賴著這些星星點點的公民組織在耕耘和保護。
過去一個多月,無論是在伊朗、緬甸、土耳其、中國還是俄羅斯,不斷傳來某團體受到美國凍結資金的影響,無法進行某個關鍵援助,甚至整個團體存續陷入危機的消息。
有難民因此陷入生存危機,面臨被遣返的風險;有人權工作者瞬間孤立無援;有許多LGBTQ等如今被標籤為代表「覺醒」價值的公民團體,只因為美國政府表現出對DEI(多元、平等和包容)、尤其是跨性別等議題的公開仇恨,而面臨資源網迅速收縮、社會自我審查、各地極右浪潮的反撲;也有獨立媒體或者留存歷史檔案資料庫,因為資金危機,立刻無法更新。
以上只是我作為一個記者所見所聞的局部案例——長期以來,許多國際非政府組織、倡議者和獨立媒體的確或多或少仰賴美國的資源與支持。
很難有公開而全面的統計,能夠準確刻畫出美國的退出,對全球類似組織的實質影響。
美國退場後的現實
但更讓人想要問的是:如果沒有美國的支持,它們還能運作下去嗎?能不能找到新的資源與路徑?更進一步、也更有挑戰的問題是,如果沒有美國資源的挹注,這些組織就無法運作下去,那是否意味著它們並不獨立?它們所實踐的行動與價值,只是「美帝」地緣政治博弈工具的一部份?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答案顯然也不是簡單的是或否。如何回答,也取決於回答者如何看待自身的位置。
現實是冷戰以來,美國確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透過資金支持影響全球的公民社會與媒體,在全球公民社會的底層架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推動了普世價值的傳播。
現實是這種影響並非源自純粹的道德行動,而是與其全球戰略利益緊密相關。
現實是民主、人權、新聞自由等普世價值值得捍衛,但也並非一種超然的道德原則,而是與歷史條件、國際權力結構密切相關的產物。
現實是許多國家的公民社會無法依靠本地資源生存。威權政府會嚴厲打壓獨立媒體、社運團體、政治組織,嚴厲打壓異議人士和他們的支持者,使其難以獲得商業贊助或民間小額捐款。當美國的支持減弱,許多威權國家的公民社會會遭遇更嚴重的壓制。
現實是,在這種情況下,接受外部資助成為這些國家公民組織的無奈之選,而這可能讓它們陷入一種「結構性不獨立」的困境。
現實是,這樣的單一資助來源,令這些團體遭受威權政府更嚴厲的打壓和報復,另一方面,令他們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受到結構性條件的限制。但又不是「自己想辦法」就能解決。
不該期待單一「救星」
如果回答者願意站在以上種種現實裡,就不可能給出簡單論斷性的答案,而必須結合更多的力量,一起繼續建設性地尋找出路——在沒有路之中尋找路。
如果美國不再是全球公民社會的「底層系統搭建者」,那麼這個角色有可能由誰來承擔?
或者,任何人都不是「救星」、也不再是「燈塔」,我們需要一種更自下而上的、去中心化的方式,去發掘多元資源,建立更廣泛的伙伴關係,讓公民社會能夠以更具韌性的方式運作。公民社會除了向外求助,仍然需要在重重阻力之中,建立與本地的深刻連結。
我們並不會戲劇性地進入帝國爭霸的原始叢林。或者說,叢林從來就是現實的一部份。美國曾主導的國際秩序,並非全然是利益掠奪,也並非道德行動,而是兩者並存。
真正的問題是,在美國退場,我們是否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否願意與真實的困難站在一起,思考新的出路。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