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天下》深度剖析亞洲最大風場允能的財務困境,那時銀行團減債、股東增資陷入僵局。兩年後的現在,位於雲林外海的允能風場宣布正式完工併網發電。這座離岸風場共有80座風機,年發電量足以供應超過60萬戶家庭的用電需求。
經歷三次滑樁事故、三度財務重整,到開發成本暴增兩倍。這座連施工船都遇到海盜,命運最多舛的允能風場運轉,代表台灣風電產業就此一帆風順嗎?
自己拿鏟子挖路的風電產業
「台灣是走在最前面的,」2023年初才接掌天豐新能源(Skyborn)亞太區總裁與允能風電董事長的顧賢鉉表示,「意思就是,這條路是要自己拿鏟子挖出來的,」他在專訪時還比劃著鏟土的動作。
台灣再生能源業界對顧賢鉉並不陌生。他曾任韋能能源台灣區總裁,並在2020年時主導首筆企業購售電合約(CPPA),將大型光電案場從台電躉購模式轉向企業直購電,賣電給半導體龍頭。
他在允能最風雨飄搖的時候跳入火坑。
在旁邊跟著顧賢鉉救火的天豐新能源亞太區財務總監羅富彥坦言,「好幾次都差點以為要破局。」

允能可說是台灣最多舛的離岸風場。2019年,允能剛獲得940億元融資,滿懷信心準備開工,施工船從美國來台途中竟遭海盜挾持,下包商被迫支付贖金。等船抵達台灣,已進入秋季,工程不得不暫停。
這一等,沒想到就遇到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全球人員與供應鏈都受阻,導致當年只打下一支基樁。這時預算首次超支,但由於金額尚可控,股東與銀行很快解決。
海盜、疫情與工程失誤,財務模型失準
嚴峻考驗發生在2021年。台灣因疫情未開放邊境管制,當年財務超支近三成,銀行團不願再補足資金,要股東自行吸收損失。隔年,允能最大股東、美國GIP基礎建設基金委託第三方顧問評估,結論是風場仍需2年才能完工,且還得追加投資至少500多億元。
這時允能股東已經增資多次,原先900多億元的風場,最終總投資額將高達近2000億。股東們希望銀行能「共體時艱」,接受減債百億,但銀行的反彈非常大,不願認賠。
「允能即將破產」消息走漏,讓政府高層急忙出來滅火。而四大股東緊急來台與銀行面對面,「見面三分情,讓銀行團意識到股東確實有誠意完成這個案子,」羅富彥說。
「每次開會都很緊急,」從2023年初開始擔任允能獨董的尚澄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蔡昆洲說,「常常接到電話說,兩小時後就要開會。」
因為股東橫跨歐亞美三洲,這些會緊急到往往連時差也顧不了。「從早到晚都可能開會,」他說。還經常用週末加班開會。還好,最後20多家國內外銀行決定支持允能的計劃。
讓銀行選擇增貸的關鍵,在於如果風場半途而廢,千億元貸款肯定將血本無歸。經過9個月多次談判後,銀行團雖然拒絕減債,但同意增加貸款,並將還款期從20年延長至25年。
允能風場的故事,對台灣離岸風電發展帶來深遠的啟示。

挽救關鍵:政府意志力
首先,大環境不確定性是最關鍵風險。
蔡昆洲指出,基礎建設投資動輒需時20年,但全球經濟變化快速,一場疫情就足以顛覆財務模型。他點出,允能風場的主要財務困局,並非工程或風電政策,而是因全球進入升息週期,導致資金成本大幅上升。
其次,政府的政策支持至關重要。
允能風場最後之所以能撐下來,重要原因在台電與開發商簽下的20年購電合約。前10年每度電7.1177元,後10年每度電3.5685元,平均5.34元,高於現行離岸風電購電費率。這樣的穩定現金流,讓銀行在呆帳千億與未來現金流間,選擇咬牙繼續支持,否則允能恐怕早已胎死腹中。
一位熟悉允能案的業界人士透露,在與銀行團談判時,政府很可能在幕後發揮了關鍵影響力。畢竟,這麼大的開發案若失敗,不僅對台灣再生能源發展是一大打擊,也會影響國際形象。
「允能風場的確經歷了非常困難的時間,」法國興業銀行台灣區副總經理張雷如此正面評論,「但因為得到銀行團與開發商、ECA(國際出口信貸機構)、政府各部門、專案統包商、合作伙伴等各方持續支持專案,並終於成功建成,是台灣以及亞洲離岸風電市場發展的新里程碑。」
長契約、高風險,收入已無法保證
然而,這塊里程碑是否可說是「成功」,恐怕仍是問號。
「整個案子最後可能不會賺錢,」羅富彥不諱言。依據當前估算,允能風場總成本約2000億元,而未來總現金流僅2000多億元,如果考慮資金成本,股東甚至還可能小虧。
與其說成功,允能風場只能說沒有失敗,但恐怕難稱得上是台灣離岸風電史上的正面案例。
更關鍵的問題是,後繼有人嗎?
第三階段離岸風場,因為少了20年台電躉購電價撐腰,風場開發商得靠自己各顯神通,跟購電方直接簽購售電合約,才能順利完成融資。
但目前第3-1、3-2階段離岸風場,雖然有5GW容量已有廠商得標,但只有500MW的渢妙風場一家進度最快,不僅已動工,還即將完成融資。其他風場的購售電合約跟融資進度都不明朗,目前也看不到經濟部有大力撐腰的跡象。這些風場與台灣離岸風電未來的發展命運會如何,還在未定之天。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