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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紐約這個城市，讓躍演劇團創辦人曾慧誠感到格格不入。
23年前，他跟成千上萬的人一樣，懷抱著遠大夢想到「大蘋果」築夢。在紐約學音樂劇、學表演，卻是痛苦的開始。
「外國人很難打進當地人的文化，大多時候我都被拒絕在外，每學期都在哭，」曾慧誠回憶道。
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帶著自己執導的音樂劇回到紐約。
今年農曆過年期間，曾慧誠帶著《勸世三姐妹》（以下簡稱《勸世》）踏上下雪的外百老匯，為台灣音樂劇開啟一扇嶄新大門。
即便台下的白人聽不懂台語、華語，看到劇中牽亡魂的演出，仍潸然淚下，「那個感覺很不可思議，大家好像把你當一回事，」這一刻，曾慧誠彷彿才被紐約理解了。
現象級作品，百老匯音樂劇製作人都好奇
當年的曾慧誠，從紐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學成後回台，原想繼續當演員，意外成了音樂劇導演、創立躍演劇團，執導過《釧兒》、《隔壁親家》、《搭錯車》等原創音樂劇，培育出張擎佳、張芳瑜、宮能安等一線音樂劇演員，有金牌導演之稱。
2021年，金鐘編劇詹傑寫了《勸世》劇本，找了曾慧誠擔任導演，依循百老匯音樂劇的商業產製流程，從「讀劇」音樂會測試觀眾反應、調整劇本，再找到影視出身的大慕可可投資。
劇情以牽亡為背景、親情為主軸，作曲家康和祥用流行樂編曲結合喪葬文化，正式進到劇院演出，音樂渲染力強，琅琅上口，在北、中、南巡演，票全秒殺。
知名音樂劇《歌劇魅影》、《悲慘世界》的製作人麥金塔（Cameron Mackintosh）說過，「一齣戲如果想在全球紅，第一步要先在一個城市把票賣得出去，再來是全國，才可以走往海外。」意味一齣好戲，要先得到本地市場的認可，才有可能放眼全球。
2023年，《勸世》先是從台北八場秒殺，接續賣到台中、高雄都一票難求，成為台灣近年來少有的現象級演出。
曾慧誠記得麥金塔的名言，認為「是時候把夢做得更大。」
原先計劃把《勸世》帶到有相似文化背景的亞洲國家，沒想到先遇上曾打造東尼獎《紅磨坊》、百老匯音樂劇製作人丁墾（Ken Dingledine），路徑瞬間轉向，直攻紐約。
「兩年前我帶著《鐵達尼號》音樂劇來台灣演出，周遭的人跟我講的卻是《勸世》，」丁墾笑說，好奇心使然，他先到高雄看演出，「我被劇中獨特的喪葬儀式所震撼，」認為放到國外也能吸引外國觀眾，決定幫曾慧誠一把。
台積電供應商：熱誠不會打動人，專業才會
回顧過往，《勸世》到海外演出並非台灣表演藝術圈首例，前人包括雲門舞集、無垢劇場、NSO、優人神鼓等，都在國外做過售票或受邀演出。
「《勸世》走的路徑不同，它進到的是百老匯區域，走的是商業、娛樂市場，」台中歌劇院藝術總監邱瑗分析道。
既然要走商業，「難度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地高，」丁墾加強語氣強調，一齣音樂劇，少說要經過八到十年才有機會進到百老匯的劇場，投入的資金更是從1800萬到4000萬美元不等，且還沒有回收，「這是一條漫漫長路。」
因而團隊也把《勸世》此行視為一次向紐約劇場界的大型「簡報」（presentation），「先試水溫，反應不錯再走下一步，」躍演劇團經理林易衡表示，在紐約外百老匯劇院的四場演出，僅邀請劇場專業人士觀賞、不售票，一趟下來至少要花1000萬元的資金，即便躍演把從《勸世》賺到的錢都投入，仍有八成的資金缺口。
於是躍演團長侯淙仁找上大學同窗友人、台積電供應商志聖總經理梁又文幫忙，「音樂劇得一氣呵成，不像拍片可以喊卡重來，」科技人出身的梁又文坦言，許多人說《勸世》很催淚，「我沒有哭，但很感動。」
他在世界各地闖蕩，看過無數有衝勁的人，「光有熱誠，不一定會打動人，」梁又文說，他在曾慧誠身上看到的是「專業」，舞台、燈光、演員走位、唱腔，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出錯又很有默契，「代表他們把各項技藝磨練到很純熟，這不是一兩天集訓就可以辦到。」
最後確定能獲得G2C+策略聯盟（志聖工業、均豪精密、均華精密）約六成的資金贊助，再加上文化部補助旅運費，以及各企業及個人小額贊助捐款，《勸世》紐約行正式啟航。
親情、生死是普世價值，外國人也有共鳴
為了讓西方觀眾看得懂，出發前，劇本仍有許多地方要重新調整。
丁墾認為，短時間內要生出英文版不容易，況且劇中有許多台語俚語、諧音梗，若直接翻譯，一時之間很難讓外國人理解。
丁墾有30年百老匯音樂劇製作經驗，建議把3小時的劇情濃縮到2小時內，用華語、台語演出，把愛情線刪除，剩下親情故事線，並增加一位英語說書人角色，幫助英語世界觀眾快速進入劇情。
不過紐約正式演出，西方觀眾還是對劇中人物關係感到困惑。像是大伯公、三嬸婆等稱謂，在外國就只有uncle、aunt，不明暸每個人物與主角的關係差異。
「但眼淚不會騙人，大家都在擤鼻涕，」移民紐約的台灣人庭庭觀察，紐約是個大熔爐，有來自世界各地及美國各州的移民，「《勸世》能勾起大家想起遠在他鄉的親人，」她說，即使在場的外國人無法全部看懂，還是會被劇中的親情故事給感動。
「愛是普世價值，劇中談論到家庭、生命、死亡等議題，都跟愛脫離不了關係，」丁墾以動畫片《可可夜總會》譬喻，「講的雖然是墨西哥亡靈節，特有的文化也非各國能理解，但電影卻能引起全球共鳴，」認為《勸世》也有這樣的潛力。
下一步英語化，登百老匯之路仍漫長
《勸世》在紐約四場演出雖獲得不少好評，「但這只是第一小步，接下來的每一步，還是會非常、非常的艱難，」丁墾分享過去經驗，不敢說大話，「在百老匯很難生存啊，每一部能擠進百老匯的作品，都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曾慧誠在紐約待過七年，他深知這一切的不容易。此行投入的1000萬元雖然無法回收，但若不做，就無法換到《勸世》的未來。「他們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邱瑗分析。
下一階段，曾慧誠計劃到美國和丁墾合開公司，要找熟悉英文語境的編劇，把《勸世》英語化，重新找說英文的音樂劇演員。等看到完整版的英語《勸世》，少說都還要個兩、三年，但曾慧誠一點也不急。
他站在外百老匯的劇場，望著眼前這群閃閃發亮的演員們，有如幫他圓了20多歲時的夢。
「我當然希望有一天《勸世》能登上百老匯的劇院，但我能陪它多久？無法確定，」眼前的曾慧誠，已經不是當年到紐約只想著要實現自我的年輕人，現在的他，反而花更多心思在培育新一代的音樂劇演員，期望未來有更多像《勸世》的作品，繼續誕生。
這一路不只是曾慧誠個人的夢想，更像是台灣音樂劇勇闖國際市場的一場豪賭。未來還需要更龐大的資源，挑戰不同語境的市場規則，但他們已經走在這條路上，未來，值得期待。（責任編輯：洪家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