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多具骨頭,真的嗎?」李衍蒨聽聞科技部南部科學工業園區的考古單位,保存近3,000具人類骨骸時,停下手中的筷子,興奮地瞪大雙眼說:「天啊,好棒,真想去看看!」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倒更像是挖到寶藏的反應,讓旁人看來不大能理解,李衍蒨接著笑笑地解釋:「2,000多具骨頭,就代表2,000多個故事耶。」
每一副骨骸就是一個故事。李衍蒨以這種心態,毫無畏懼地與一塊塊骨頭、一組組骸骨相處,挖掘他們不為人知的過往。
亂葬崗、災難地點,就是她的辦公室
29歲的香港女生李衍蒨,身著背心與短裙,每講兩句話就忘情地大笑,平時喜歡逛街、吃美食,完全是個活潑時髦的女孩。但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她的工作地點卻是許多人視為禁忌的東帝汶或賽普勒斯墓地、亂葬崗。
2017年6月14日,一場發生於英國倫敦格蘭菲爾塔(Grenfell Tower)的火災,失蹤加推定死亡者共71人,許多罹難者甚至燒到只剩牙齒遺骸,則是她的新任務。
李衍蒨12月就到倫敦協助鑑識,替罹難者找到身分。談到這次鑑識任務難度極高,她不諱言壓力很大,也很辛苦,但最終還是挺過來了,語氣間充分透露出對這份工作的熱情與信念。
「法醫人類學家就是屍骨代言人,」李衍蒨簡明扼要地介紹這個一般人陌生的職業:他們透過人骨學基礎,在亂葬崗或災難現場分析骨骸的組織、痕跡,確認性別、種族、死因,讓「屍體自己講話」,替他們找到可能的身分。
會踏上這條外人看似可怕,卻充滿挑戰的道路,並不是李衍蒨的計畫。她就讀美國奧瑞岡大學(University of Oregon)哲學系時,接觸「法醫人類學」(Forensic Anthropology),意外激發她對骨骸、人類學的興趣。加上收看美國影集《尋骨線索》(Bones)時,很崇拜靠著幾塊骨頭就能破案的主角,因此開始有了進這一行的念頭。
大學畢業後,李衍蒨回香港中文大學攻讀人類學文學碩士,累積基礎知識;2013年7月畢業前,再隻身前往美國邁阿密的法醫部門實習,那年,她第一次解剖屍體,且是有著「鹹魚味」的腐屍。
「我穿著保護衣跟口罩,打開停屍間的大型冰櫃時,腐屍的臭味飄出來,是那種會黏在皮膚跟頭髮上的臭味;有實習組員根本受不了,大叫:『我不行、我不行』就跑走了,」光是口述畫面就令人毛骨悚然,李衍蒨卻像講笑話般輕鬆,講完後逕自大笑起來。
她沒有因為氣味和畫面打退堂鼓,成功解剖腐屍,反而加深了投身這個領域的信心。2014年,她考取英國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的法證學及鑑識科學研究所碩士班,工作現場不僅就在解剖室,更親赴戰亂現場,分析無名屍的身分。
在戰亂現場,替無名屍找回名字
2015年6月,李衍蒨跟隨非政府組織到歐亞交界的島國賽普勒斯,當地於1974年發生嚴重的種族流血衝突,目前仍有許多無名屍待法醫人類學家分析,甚至得幫忙「回收屍體」。
由於當地只能土葬,但政府規定每個人往生後只能租墓地5~7年,若買不起或租不起,屍骨將強制遷移,成為沒有名字、僅有編號的骨骸。李衍蒨得和同伴分析骨骸的性別、年齡、身高、種族等,記錄資料後交給警政單位協尋,替這塊以數字標註的骨頭找回名字。
「我們曾經發現一具身著襯衫與睡褲的骨骸,相當不符合當地下葬應有的樣式。追問後,才曉得他是位同性戀,不僅不被東正教認可,連家人都不願理會,」李衍蒨談到這個「不被認可的人」時,顯露哀傷神情,「還好我的同伴鼓勵我:至少他還有我們。」
每天,李衍蒨都要盡快從悲傷情緒中抽離,然後繼續分析下一具骨骸。每具屍骨的分析結果,可能代表找到親人的喜悅,也可能是不被接納,總是找不到名字的痛楚。
李衍蒨正色地說:「其實,我每次都很難過。明知骨頭都混在一起,難以鑑定,但他們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庭,所以我為了鑑定身分不擇手段,就是要找到各種可能的方向。」
2017年初,李衍蒨踏上另一個曾經歷20年戰亂的東南亞國家東帝汶。
1976年印尼士兵入侵,屠殺原住民與華人,不少年輕人失蹤後再也回不了家,成為一具具骸骨;直到2002年東帝汶獨立,法醫人類學家才紛紛到當地,協助軍警鑑定屍骨身分。
「這裡的無名屍真的不少,居民在花園挖地,會挖出成堆骨頭,就是我們出動的時候了,」李衍蒨不僅要從屍骨身上找到蛛絲馬跡,更能從骨骸上知道死者生前是否遭凌虐,了解得愈多,希望讓骨骸回家的心願就愈強烈,讓她即使身在烈陽下,皮膚曬得黝黑,依舊不退縮。
不過,法醫人類學家就是破案專家嗎?李衍蒨笑稱:「我們不知道這具屍體發生什麼事,他們回家了沒,我也不曉得。當然不像美劇的主角,一查骸骨就能抓到兇手。」
李衍蒨盡其所能寫下骨骸的性別、年齡與身分特徵,資料愈詳細,愈能讓警方比對失蹤人口。若不刻意追蹤,她並不知道最後骨骸是否找回身分:「雖然不知案件結果,但每個人都應該有尊嚴地離開。找到他們的故事,幫家屬走出陰霾,是我們的信念。」
那麼,曾經真的替無名屍找回家人嗎?李衍蒨回答前忽然靜默,像在回憶中爬梳事件始末。
細節中找線索,一個護身符也是關鍵
「有一陣子,我在明顯是20幾歲年輕人遭屠殺的屍骨堆中,怎麼都找不到可辨識的特徵,我沮喪地想:『我漏看了什麼?還差什麼?』」李衍蒨拉高語調,彷彿當時的自責情緒仍烙印在心中。
就在這時候,李衍蒨忽然發現一件明顯不是骨頭的物品藏在屍骨堆中,她詢問東帝汶的警察才曉得,這是父母親在孩子小時候送給孩子的護身符。這項小東西讓她士氣大振,請警察務必在尋人啟事內加註此物品。
一週後,警察興奮地告訴她,一位老母親透過護身符,認出失蹤多年的兒子骨骸,更老淚縱橫地希望向李衍蒨道謝。「我終於鬆了口氣,終於替他找到家人跟回家的路,」她微笑地說,知道屍骨找到家人並不容易,但能幫一位算一位,「我真的很開心。」
即使看了無數屍骨,李衍蒨透露,她出國旅行時,仍會特地參觀各國大屠殺紀念博物館,親友不禁虧她:「妳平常看得還不夠多嗎?」她解釋,想透過參觀,知道死者的死法。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應被遺忘,唯有了解歷史,才能避免再犯錯:「每副骨頭都是一個故事,我總是能看到不同,這就是迷人之處。」
穿梭在生與死之間,她歸結出的心得是:「人其實很怕死,因為不了解死亡。但心跳停止後,就只剩下骨骸;無論你是富人或窮人、老人或小孩,其實都差不多。」換句話說,對死亡的恐懼不必那麼重,對身外之物的執著也不必那麼深。
一旦談到工作,李衍蒨便嚴肅以對,收起活潑愛笑的表情。因為跟屍骨相處的每一刻,都得認真且尊重。李衍蒨很清楚,自己的外型亮麗,可讓更多人注意到「法醫人類學家」一職,但同時間,她必須展現出更多專業,才能讓大家對這個領域有更深刻的理解。「法醫人類學家在亞洲的機會沒這麼成熟,卻代表有更多機會得靠自己開創,」她說。
看多了死亡,李衍蒨更深深體會必須「開心地活在當下」。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挖墳、拆骨之際,她也在計劃下一趟渴望的旅行。一面珍惜、把握自己的生命,一面繼續堅持替「他們」找到回家路的信念。
職務說明書
工作內容
透過人骨學基礎,在亂葬崗或災難現場分析骨骸的組織、痕跡,確認性別、種族、死因,提供主管機關協尋、鑑識失蹤人口。
工作條件
體質考古學或體質人類學碩士以上學歷。
工作挑戰
工作壓力大,無法在骨骸中找出線索時易身心俱疲;須至各國亂葬崗或事故現場鑑識,考驗對突發事務的應變能力與高度適應力。
薪資範圍
依受聘機構而定,鑑識機構約以日薪台幣4,000~5,000元計酬。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原文撰寫自2018年,可能與時下情況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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