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菜時,恰好聽到老闆跟一位印尼看護的對話。
印尼看護拉著買菜車,拿著阿公給的買菜錢,先買了青菜和魚肉,再來到熟食攤,說阿嬤喜歡吃烤魚、阿公喜歡吃烤雞腿,可是錢不夠,因為還要買雞蛋跟蘋果。
在菜市場很常跟外籍看護打交道的烤攤老闆開始幫印尼妹妹盤算,烤魚可以買小隻的、烤雞腿可以買半份,剩下的錢先去買雞蛋,還有剩下再去買蘋果。「回家要跟阿公、阿嬤說,現在東西都很貴,買菜錢不夠了,聽懂了嗎?會講嗎?」
我問老闆,怎麼對外籍看護這麼好?老闆說,「她是來照顧我們的啊!」
老闆說的「我們」,聽起來意義深遠。
融入台灣最美的風景
在台南經常搭乘的公車,恰好是連結工廠區跟火車站的路線,假日有不少放假的移工,搭車去車站周邊的東南亞商店採購,或是和朋友約去公園野餐,或去車站附近的教堂做禮拜。單獨上車的新手難免擔心坐過站,總是會窮盡他們所知道的外國語言,客氣問說火車站到了沒?
我在公車上幾乎沒見過乘客對這些移工的求救不聞不問,尤其是那些阿嬤、阿姨乘客特別熱心,簡直是移工的公車指南。
假日的幹線公車上有不少男性移工,他們從起站附近的工廠或工地上車,通常都有座位,漸漸進入市區之後,熟齡乘客多了,這群男性移工幾乎是一有人上車就立刻彈起來讓座,而且表情超級害羞,靦腆比出「請坐」的手勢。
比較特別的經驗,是某個週日午後的公車站牌,幾位外籍移工,手上都拿著樂器,好像是要去台南公園聚會。他們原本想搭公車,又怕拿著樂器擠不上去,嘰嘰喳喳商量之後,一夥人舉手招計程車。
司機是一位嬉皮打扮、綁著馬尾、穿著花襯衫的阿伯,移工跟司機溝通後,司機大聲比出手勢、說OK,開了後車廂讓他們放樂器,還跟每位移工擊掌。
站在一旁,忍不住也跟著他們開心起來,我到底是看到什麼公路電影的情節啊!
來照顧爸媽的印尼看護,剛來家裡時,說她希望快點學會中文,因為想用中文跟我們聊天。她很認真做筆記,不只學中文還學台語,學了新的句型和詞彙,就會開心找人練習。
有一天我回家,她問我外面是不是下雨?我說下很小的雨,她立刻說,是毛毛雨。那時候她才來台灣幾個月,進步神速。
平常她幫老人家備餐,盡量清淡少油炸,但是印尼人喜歡吃炸物,我就盡量去菜市場幫她外帶炸雞、炸魚、炸芋頭丸。
炸物攤老闆已經記得是印尼妹妹要吃的,不可以是豬肉、不可以有蝦,因為我家印尼看護吃蝦會過敏。偶爾老闆開發了新口味,就會夾到袋子裡,說要送給印尼妹妹嘗嘗看。
有一次去買髮飾,挑著挑著,順口就跟老闆娘說,這是要買給家裡的印尼看護,老闆娘馬上就拿出了一大堆亮晶晶的髮飾,說印尼人喜歡這種,「對外籍看護好一點,她們是來幫助我們的。」
互相體諒讓心更靠近
很多人會說他們是外勞仔、外傭,但我稱呼她是看護。她來的第一天,雖然仲介翻譯建議叫她妹妹就好,不過我請她教我們正確的印尼發音,從那天之後,都是用印尼發音叫她的名字。
有一位當時跟她一起在防疫旅館隔離的印尼看護,主要是照顧阿公,同住的阿嬤允許她每天中午可以休息1小時,去超商買東西、去速食店喝咖啡、去公園坐一坐,但是那位印尼看護始終沒有行使過這1小時休息福利。為什麼呢?
印尼妹妹用手拍著胸口說,「擔心。」不是擔心自己出門遇到什麼問題,而是擔心在家的阿公、阿嬤。我猜那位阿嬤一定是自己經歷過照護的壓力,清楚照護者喘息的重要,同理了印尼看護的壓力。
我家這位看護也有她自己的喘息儀式,她跟阿嬤一起午睡補眠,下午的時間可以在獨立安靜的房間禱告,然後開始她的Tea Time。我們買給她印尼的三合一咖啡,或是沖泡式奶茶,每週都會為她補充下午茶零食、甜點。她可以在這段時間用家裡的Wi-Fi跟印尼家人視訊。
有人說這樣子是不是寵壞外籍看護?但人與人相處往往是這樣,善意就能彼此同理對方的處境,惡意才會處處提防,她是來幫助我們的,值得這樣的對待。
我想過自己如果隻身前往陌生異國,成為移工,不懂對方的語言,卻要負擔主要的照護工作,會有怎樣的焦慮和不安?希望如何被對待?如果可以這麼思考,大致就能建立與外籍移工相處的態度,不會太困難。
(原雜誌標題為:打造友善移工城市 他們是來幫我們的/責任編輯:張文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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