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社群媒體內容中，大眾人格測驗分類——外向（E）與內向（I）蔚為風潮。人們闡述著作為「I」人的種種心聲，與獨處的幸福，然而，研究社會的專家們卻感到擔憂。
在外向（E）與內向（I）的光譜中，美國人往往有著偏向前者的陽光形象。但數據顯示，美國人正走向極端的「I」，不成比例地擁抱孤獨與自我中心。
這讓《大西洋》專欄作家湯普森（Derek Thompson）撰文警告，「I」人日漸成為趨勢的美國，已經衝擊個人幸福與公共政治。
美國人如何成為孤狼？
現在隨意走進美國一家小餐館，可能會驚訝地發現，原本在吧檯暢飲、家庭桌對談的客人都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店家的外送袋，和進門拿外送就走的客人——彼此之間毫無對話。
數據顯示，2023年，美國所有餐廳客流量有高達74%來自「店外」顧客，也就是外帶和外送，數字甚至高於疫情前與疫情中。
另一份調查也顯示，過去20年來，美國成年人每晚與朋友共進晚餐或飲酒的比例，下降了30%以上。「餐飲業正在出現一種孤獨主義，」華盛頓特區的餐廳老闆薩利斯（Steve Salis ）觀察。
此外，單人用餐的趨勢亦增加了29%，排行第一的原因是人們需要更多的「自我時間」。
鏡頭從餐廳轉向電影院。
過去，電影是一種社會的集體體驗，是與朋友和陌生觀眾一起共感的生活要事，典型的美國人每個月都會盡電影院看幾部片。
但現在，美國成年人每年只購買了3張電影票，卻每週觀看19小時的電視（串流平台）——群體的觀影儀式，變成一種居家、個人化的體驗。
休閒活動的私有化，只是更大圖景的一部分。
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進行的年度「美國時間使用調查」 ，從2003年到2023年，「與他人相處」的時間，下降了20%以上。
除了更「I」，美國人也變得更「宅」。
由於疫情帶來的「WFH」（在家工作）長期趨勢，2024年的一份研究顯示，與20年前相比，美國人更有可能在家開會、在家購物、在家娛樂、在家吃飯，甚至在家做禮拜。
整個經濟已經重新佈局，讓人們更容易留在四面牆內。使得這種現像不能簡單歸結為「遠距工作」，而更像是「遠端生活」。
住宅建築也變得更加反社交。 新住宅開發軟體TestFit指出，相比於過去客戶會要求「採光好」，當代公寓設計的基本原則，是每個房間都能享有「最長的螢幕時間」，例如能裝大螢幕的牆，能充最多電的插座。
「多數情況下，公寓都是為了看Netflix而建造的，」房地產開發商費詹（Bobby Fijan）直言，「但我認為，其實是為孤獨而造。」
孤獨上升效應，從「不玩樂」到「不成家」
拜智慧型手機之賜，孤獨，在年輕族群裡更為明顯。
根據「數位父母倡議」的數據，美國兒童和青少年平均在週間花大約270分鐘，在週末花380分鐘盯著螢幕——佔據了他們清醒時間的30%以上。
雖然年輕人在手機上也可能有社交行為，但那通常不是同步的，而且他們確實減少了實體見面、共享時光的頻率。
統計顯示，與前幾十年相比，現在的年輕人更少取得駕照、約會戀愛，或擁有多個親密死黨，甚至根本無法與朋友一起出去玩。
自20世紀90年代初以來，自稱「幾乎每天在課外時間與朋友見面」的男孩和女孩比例，已下降了近半。其中最嚴重的下滑發生在2010年代，也就是智慧型手機開始攻佔市場的年代。
TikTok上的一個流行趨勢是，當朋友取消見面之約時，20多歲的年輕人會「花式慶祝」不用出門了。雖然這是搞笑影片，但長久下來，灌輸在年輕人心中的「反社交原則」，可能真的導致他們社交能力欠缺，進而影響成年後的人際發展。
（延伸閱讀：讓孩子玩手機，跟送他定居火星一樣瘋狂）
目前，美國已經看到成年男性初婚年齡史上最高（超過30歲）。哲學家塔格特（Andrew Taggart）觀察，社會中流行一種新的男性氣質：堅強、沈迷於提升自我、以孤獨自豪。
對戀愛與長期親密關係興趣缺缺，下一步就是家庭、社區，也失去功能。
美國男孩和男性研究所所長里夫斯（Richard V. Reeves）表示， 「我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需要感覺自己是一塊拼圖，能夠融入拼圖的某個地方，」他舉例，這種需要可能是職場、家人、社區活動等等。
「建立這些通往人際社群的橋樑需要努力，但今天的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積極去經營這些關係，」里夫斯觀察。
「日復一日，時時刻刻，我們的習慣，正在創造『孤獨的世紀』，這是反社會的世紀，」《大西洋》的湯普森直言。
除了失去了人際關懷導致的個體心理疾病、憂鬱與自殺問題，美國人對獨處的偏好，還有一個不那麼直覺的社會效應是：衝擊民主。
選民孤獨成癮，能左右政局
布朗大學的鄧克爾曼（Marc J. Dunkelman）描述了這樣的現象。
鄧克爾曼舉例，想像有一位當地家長在學校會議上，不同意你關於「平權行動」的意見。
「在網路上，你可能會認為他是一個低俗的政治對手，但在擠滿鄰居的學校體育館裡，你卻比較能耐著性子聽完他的想法。」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可能發現你們的女兒在同一個舞蹈班。接送女兒們時，你們聊了照顧年邁長輩的故事。儘管你們之間的分歧並沒有消失，但你們發現愈來愈可以包容彼此的相反觀點。」
鄧克爾曼的意思是，當人們愈常與現實世界中那些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碰面，在政治上愈有可能嘗試溫和同理對方。
他的說法得到數據支持。
在過去50年裡，美國全國選舉研究調查要求民主黨和共和黨人用「感覺溫度計」對對方進行評分，範圍從0分（非常冷酷／不討喜）到100分（非常溫暖／討喜）。
2000年，只有8%的黨派人士給對方打零分，但到2020年，這一數字已飆升至40%。
在Generation Lab/ Axios 2021年的一項民意調查中，近三分之一的共和黨大學生表示，他們不會與民主黨約會，超過三分之二的民主黨學生也提出同樣的看法。
湯普森分析，雖然川普勝選有很多原因，但其中有一部分來自川普擅長煽動外部群體的敵意，並向那些「極度不能容忍政治差異的選民」發表演說。而社會失去了連結，也能解釋為何許多進步派至今難以理解川普的吸引力。
2018年，丹麥政治學家彼得森（Michael Bang Petersen）領導的一組研究人員要求美國人評估有關川普和希拉蕊的虛假謠言。
他驚訝地發現，有些受測者似乎對攻擊任何一邊的陰謀論都感興趣，只要它的目的是「破壞既定秩序」。
這個群體的成員通常懷有種族或經濟失落，彼得森點出，「也許更重要的是，他們往往感到被社會孤立。」
研究過程中，這些憤怒的孤獨者同意許多黑暗的聲明，例如「我需要周圍的混亂」和「當我想到我們的政治和社會制度時，我情不自禁地想『就讓它們全部燒毀吧！』」
走出自己的繭
如今繁忙又高壓的社會，許多人提倡著獨處的幸福。然而，偶爾幾個晚上保有「自我時光」，和十年或更長的時間與社會脫節，是兩回事。
研究「21世紀孤獨感」的經濟學家阿特萊（Enghin Atalay）在2023年發表的一篇論文，透過一項衡量標準計算出「社交對幸福的意義遠大於金錢」：獨處時間增加5個百分點，與家庭收入下降10%的不滿程度相當。
同一年，美國衛生署長穆爾蒂（Vivek Murthy）也發表了一份長達81頁，關於美國「孤獨流行病」的警告，聲稱孤獨對健康的負面影響，與吸菸和肥胖的負面影響不相上下。
在其他國家，像是英國與日本，更多公共衛生官員已經將孤獨視為已開發國家的下一個關鍵公衛問題。
湯普森建議，雖然個人很難扭轉數位世界帶來的疏離，但人們可以透過自我有意識地練習，多與人連結，哪怕一天只有15分鐘，也可以打電話給朋友，或是和通勤遇到的人交談。
這些微小的改變，可能逐漸擴大成公眾活動、儀式、設施的建立。
然而，一切都需要從每個人的覺醒開始。
（資料來源：Atlantic, Gallup, Guardi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