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魯凱族婦女美珍(化名)躺在瑪家鄉禮納里醫療站的診療椅上張大嘴巴,讓牙醫檢查牙齒。
每週三的巡診是當地為數不多看牙醫的機會。美珍表示,部落有很多長輩愛吃檳榔,口腔狀況不好,但因為子女都在平地工作,沒時間接他們下山就醫,只能等牙醫巡診到部落。
「66、1、0」,這是從屏東市到瑪家鄉、再到三地門鄉的牙醫診所數量的變化,從屏東縣的核心地帶往外輻射,牙醫資源就如斷崖般下滑。
今年,車城鄉與萬巒鄉也因為執業牙醫退休,變成了無牙醫鄉。這些牙醫資源短缺的鄉鎮市區大多仰賴醫療團的巡迴診療,但因老牙醫們的體力漸漸跟不上舟車勞頓的巡診,加上新血不願投入,定期巡診恐會後繼無人,屏東縣當地的牙醫師甚至喊出「巡診重點就是要有人來,讓波波醫師來也沒關係。」
全台至少55個無牙醫鄉,屏東最多
| 縣市 | 鄉鎮市區 |
|---|---|
| 屏東縣 | 竹田、三地門、牡丹、車城、枋山、春日、崁頂、泰武、新埤、獅子、滿州、霧台 |
| 新北市 | 貢寮、平溪、石門、坪林、萬里 |
| 高雄市 | 內門、甲仙、杉林、那瑪夏、茂林 |
| 嘉義縣 | 大埔、六腳、東石、阿里山、番路 |
| 台南市 | 山上、左鎮、南化、龍崎 |
| 新竹縣 | 五峰、尖石、峨眉、橫山 |
| 台東縣 | 卑南、東河、鹿野、達仁 |
| 苗栗縣 | 泰安、獅潭、頭屋 |
| 南投縣 | 中寮、仁愛、鹿谷 |
| 花蓮縣 | 卓溪、瑞穗、萬榮 |
| 雲林縣 | 二崙、口湖 |
| 澎湖縣 | 七美、望安 |
| 彰化縣 | 竹塘 |
| 桃園市 | 復興 |
| 金門縣 | 烏坵 |
| 註:統計截至2024年8月底,名單出爐後,萬巒最後一名牙醫宣布退休,變成無牙醫鄉 資料來源:衛服部 | |
面對牙醫資源不均的議題,衛福部先前透過「優化偏鄉醫療精進計劃第二期」,要訓練海外醫學生並綁定在偏鄉服務,該計劃日前卻因波波醫師(泛指在波蘭、西班牙、捷克、匈牙利等地就讀醫學院者)爭議而在龐大壓力下突然喊停。但偏鄉缺牙醫的實際狀況究竟如何?偏鄉計劃要如何重造才能解決沒有醫師的燃眉之急?
直擊屏東縣巡診現場,三大現象浮現隱憂
記者實地從屏東市一路到瑪家鄉,再到三地門鄉,景象從密集的透天厝,漸變成零星的平房與檳榔樹。瑪家鄉與三地門鄉都有巡診醫療站,站內有可讀取健保卡的電腦、牙醫診療椅等設備,看似完整的表象背後,卻隱藏著偏鄉醫療的三大困境。
- 窘境一:高齡牙醫陸續退休,人力短缺愈來愈嚴重
在人口高齡化的撕扯下,巡診人力的缺口變得更加巨大。屏東縣牙醫師公會常務理事蕭智遠表示,公會醫療團原本有40幾人,但大多數醫師都已60幾歲,多人因體力透支,決定退休,現在僅剩不到40人。
「如果沒有固定巡診,患者不會養成看牙的習慣;沒有看診需求,醫師更不願意來,變成惡性循環,只會愈來愈缺人,」蕭智遠強調,最後造成民眾缺乏口腔健康的觀念,等到牙痛到受不了才就醫,常常一來就是滿嘴爛牙,只能把牙齒拔掉。
- 窘境二:巡診次數不足,民眾靠普拿疼止牙痛
在人力短缺的狀況下,巡診量能自然也受到限制。美珍直言,她有一次牙痛,痛到受不了,在等待下次巡診的日子裡,只能吃普拿疼止痛,「希望巡診的次數,至少能從目前一週一次增加到兩次。」
至今瑪家鄉與三地門鄉都還有醫師定期巡診,但到了更偏遠的霧台鄉,曾經的牙醫診所早已廢棄,也沒有醫師巡診,意味著霧台鄉的民眾想看牙醫,只能開車下山,或到其他鄉鎮的巡診點排隊。
- 窘境三:巡診初期難有成果,有新醫師來也留不住
三地門鄉衛生所的牙醫巡診站裡,有張公告寫著斗大的標語「看診人數限制8人」,供不應求的巡診門診是牙醫陳柏同經營13年才有的成果。
在巡診初期,陳柏同大多數時間都在等病人來,甚至萌生「幫助不到病人,浪費時間」的想法,最後是靠著里長用族語宣傳、教會協助推廣等方式,第3年才開始有看不完的診次。
「當地民眾也會觀察這個醫師是不是玩票,醫師沒有定時定點巡診,病人要看診的時候找不到人,後續也不會想來繼續檢查牙齒,」陳柏同表示,初期巡診沒病患可看的窘境,逼退許多嘗試巡迴醫療的新醫師,也成為牙醫新血加入的一大阻礙。
海外醫學生支援偏鄉,為何遭到阻攔?
偏鄉巡診牙醫逐漸老化,新血又不願加入,牙醫資源不均只會愈來愈嚴重。政府提出24億的偏鄉計劃,預計每年訓練50名尚未通過實習的海外醫師,盼能解決偏鄉牙醫短缺的問題。
但該計劃卻在民意壓力下中途喊卡,衛福部長邱泰源強調,會重新擬定偏鄉計劃,確定不開放海外學生實習名額。但本土牙醫遲遲無法填上的偏鄉空缺,為何不讓海外醫學生填補?
「如果波波醫師要去偏鄉,就先取得醫師執照再說,」本土小牙醫聯盟理事長黃映綺直言,偏鄉計劃還要花時間重新訓練只通過醫師一階國考的波波醫學生,歷經實習、二階國考、取得醫師執照的流程,「政府說偏鄉好缺醫師,馬上要有醫師,結果你還要花幾年去訓練波波,那不是很違和嗎?」
偏鄉的口腔問題比想像中更加嚴重,也並非初階醫師就能夠解決,陽交大牙醫特聘教授許明倫強調,政策核心應重新盤點偏鄉醫療狀況,如病患的臨床症狀、需要什麼樣的醫師,而不是單單把人力丟到那邊。

陽明交通大學牙醫系教授林元敏也表示,反對海外牙醫生歷經實習留在偏鄉服務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對衛福部的把關制度沒有信心,例如在現行制度下,無論海外醫學生在醫院實習的狀況再怎麼差,也無法將他們退訓,找難以把關的海外醫學生來協助偏鄉醫療,可能成為另一場災難。
還是希望有人來,祭出最嚴格的配套措施
對於偏鄉牙醫短缺的問題,林元敏建議,政府應優先將資源挹注於本土的牙醫公費生制度,該制度提供醫學生6年公費補助,畢業後再分發至醫師人力不足地區服務。政府可媒合這群公費生到出生長大的故鄉服務,「因為最願意留在偏鄉服務的牙醫師,就是從本地出來的牙醫。」
然而,建議很理想,現實卻很殘酷。在三地門鄉多年的陳柏同,目睹不少醫師選擇到偏鄉服務,卻因為水土不服、成效不彰等理由而離開。
如今的陳柏同只希望有人能持續到無牙醫鄉服務,他不反對訓練海外醫學生下偏鄉,但要有嚴格的配套措施,唯有將人力綁在偏鄉,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深耕偏鄉20幾年的醫療奉獻獎得主、桃園市牙醫公會理事長簡志成也表示,年輕牙醫多出於家庭考量或經濟因素選擇留在都市,無法補足偏鄉需求,現在有政策讓海外醫學生解決偏鄉問題,應強化審核與把關機制,而非全盤否定這群人。
因為「時間,已成為屏東縣巡迴醫療團最大的敵人,」60歲的屏東縣牙醫師公會前理事長莊世豪感嘆,跟過去相比,巡診變得愈來愈吃力,他擔憂自己不久之後就無法繼續做下去。近年,他雖試著找牙醫新血以傳承巡迴醫療,卻總是事與願違,「真的沒人了,就讓海外牙醫來吧!」
2025年超高齡化社會來襲,在山林定期巡診的銀髮牙醫也逐漸退場,台灣的無牙醫鄉也是年年增加。如今預算高達24億的偏鄉計劃回爐重造,正是重新盤點醫療需求,讓資源真正挹注到偏鄉醫療的好時機。
(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