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是開理髮美容店的，小時候的記憶就是她很忙，非常忙，從周一工作到周日，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起床就是開店做生意，每次到了假日或是過年前就會更忙，來洗頭髮的，來燙頭髮的，來修指甲的，從早到晚都沒間斷過。每次答應說要帶我去逛百貨公司，帶我出門郊遊，到了最後也都沒有去。
媽媽的小時候很窮，窮到還在念小學時就去工廠工作賺錢養家，嫁給了父親後，也白手起家開間店，經歷了台灣經濟起飛的黃金年代，與股市崩盤的那幾年，電視上出現好幾個因投資股票失利而跳樓的新聞，一夕之間家道中落。當時，我總是最後一個交學費，交校車費，交材料費，也沒有錢去畢業旅行，零用錢永遠都很吃緊。
她對我很嚴厲，管我很嚴格，不准我看漫畫，不准我看小說，不准我塗鴉畫畫，考試若是考不好，就會被恐嚇「畢業直接去工廠上班」。青春期有很長的時間，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因為好像一開口，她就會說「不准」，自顧自說賺錢有多辛苦。
大學聯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我就決定立志離開家裡去外地念大學，迫不及待想離開她的監控範圍，離開青春期的窒息感，只是每到周末我還是如期的回到家裡，只因為她嚴格控管我的零用金，不回家，就沒有零用錢，所以我每次都錯過同學的出遊邀請，只為了回家拿這個禮拜的零用錢。
畢業後，總三申五令要我回鄉找工作，她說，在台北工作賺不了什麼錢，光租房跟生活費就吃掉你全部的薪水，工作了幾年後，還是窮光蛋一個，回家隨便找個公司上班都比在台北強。我沒辦法說不要，也無法說不要，原來長大了之後，父母一句「為你好」，就可以輕易把夢想的翅膀繼續折斷。所以之後好幾年，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無話可說。
我把青春這副牌，最後打成一堆爛牌，常常都歸咎於她，倘若她沒逼我念商學院，現在我可能是個設計師，倘若她沒叫我回家找工作，我的職場生涯不會跌跌撞撞，所以三十歲那年，想靠著遠行，找回自己愛笑的靈魂，沒想到也找回了跟她之間的橋樑。
她怕我在國外沒錢花，急忙問我怎麼轉錢過去給我，我在國外想念她煮的菜，還有那些嘮叨的叮嚀，人，總是要在失去彼此之後，才知道珍惜。
從小，我就很羨慕別人的母親，別人的母親溫柔大方，別人的母親善良體貼，別人的母親漂亮美麗，別人的母親總是會幫孩子慶祝生日跟節日，別人的母親會買各種禮物給孩子，別人的母親，始終是別人的母親。
我的母親不稀罕節日，不喜歡花朵，不愛花錢，不喜歡裝扮自己，也不太會買禮物送給小孩。曾經我告訴自己，以後千萬別做這樣的母親，但長大之後，卻逐漸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樣子。過得舒舒服服，不在意外界眼光，不需要孩子拿什麼禮物回家，不需要特別幫她慶祝什麼節日，不需要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伴身旁，她說：「我的生活會顧好，你自己顧好自己生活就好。」
前陣子旅行途中，朋友問：「你不會想成為母親嗎？」我說：「不會。」
我能把這一生過好，不偷不搶，不惹麻煩，就是給母親最好的回報。但，我沒辦法期待下一代，也不想去負擔。
因為這幾年常出國，大概有一半以上時間都不在家，所以也特別珍惜待在家裡吃她煮飯的日子，我說：待在家每一天，就是母親節，我當一個廢物女兒，就是最好的禮物。媽媽則每個禮拜都會回去看九十多歲的外婆，她說，這就是她過母親節的方式。
過了四十歲，我不再羨慕別人的母親，畢竟，別人母親再好，也是別人的母親。
倘若有人問我：「這輩子當不了母親，不遺憾嗎？」我會回：「不會，我有一個優秀的母親就好了。」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何必討好，反正我也不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