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最有錢里民喝黑水？生活廢棄物囤7年，新竹堆出第一高垃圾山

竹北海邊》最高垃圾山變大
全台長出48座，需「彭公移山」

「我接環境部長，最重要任務是氣候變遷，」環境部長彭啟明被總統賴清德延攬，沒想到上任幾個月來，碳費還沒定論，卻被垃圾淹沒。外界甚至揶揄他要拿出「彭公移山」的精神處理垃圾。

環境部統計，全台垃圾裸露堆置量共超過73萬公噸，其中九成集中在48處掩埋場，堆成一座座垃圾山，又以新竹縣的量最大。

全台最大垃圾山就在竹北海邊。

很難想像，高科技產業中心，有全球最先進晶片，全台最高收入的關新里，距離全台最大垃圾山，車程不用半小時。

在新豐掩埋場，這場「新造山運動」已持續7年。海風把塑膠袋揚起掛在附近樹上，遠看好似鳥兒振翅。

這裡也有真鳥。天上白鷺鷥與八哥盤旋，底下怪手不停把低處的垃圾抓起來往高處堆，好騰出更多空間，讓新垃圾進得來。

新豐掩埋場，猶如垃圾界的太魯閣公園。挖土機每天努力把山愈堆愈高，好騰出更多平地空間堆垃圾。（王建棟攝）

與其說是山，說垃圾砌成的太魯閣還更貼切。這裡目前已達史上最高的16米，約5層樓高，夾道連峰，含非裸露堆置的垃圾，總量超過20萬噸。

場內有座長草的小山，再生粒料覆土底下，是5萬噸舊垃圾，這是被稱為「超高掩埋」的技術。

住附近的尚義里里長曾福說，夏天濃濃酸臭味飄來，還不時起火冒濃煙，居民膽戰心驚。為此，環保局加強巡檢，天氣熱就安排灑水，深怕起火。

昨是今非》從不夠燒到大爆滿
有焚化爐支援沒有的縣市，調度失能

根據英國智庫Make UK報告，台灣是全球第11大工業國，然而人均年收入超過3萬美元、躋身已開發國家，竟然連垃圾都處理不好？

「這很慚愧，」新竹縣長楊文科說，「人民的需求很簡單：安居樂業、環境好、垃圾處理乾淨。」

垃圾山的故事，得從上世紀說起。台灣經濟快速發展後，垃圾量大增，前行政院長郝柏村於1991年推動「一縣市一焚化廠」。

而後1997年起推動資源回收，人均垃圾10年減兩成，竟導致垃圾不夠燒，焚化爐低價搶垃圾。2005年在時任閣揆謝長廷裁示下，環保署取消南投、新竹、花蓮等焚化廠建案，改推區域合作，承諾協調有焚化爐縣市支援其他縣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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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轉折，決定了竹縣未來20年的多舛命運，從此，竹縣仰賴竹市和苗栗。過去竹縣每天產出的垃圾，六成去了竹市，剩下由苗栗幫忙。

當爐子有餘裕，相安無事。但2017年局勢反轉，因為全台超過八成焚化廠滿18歲，陸續進入整改，停爐頻繁，垃圾堆置惡化。

新竹縣自2018年新增堆置垃圾近2.3萬噸後直線上升，至去年已擴增近7倍。本來的短期堆置，變成垃圾山。

說好的區域調度呢？楊文科回想2019年，與時任新竹市長林智堅的垃圾協調會，眉頭深鎖，彷彿這是他胸口永遠的痛。

「當時我強烈提出，新竹市焚化爐應該要處理新竹縣市的垃圾，最後對方卻只同意每天150噸，但我們每天垃圾有250噸，」楊文科說，「最後溝通無效。」

他只好動用幾十年交情，找上苗栗縣長徐耀昌，「他答應給100噸，但這代價是挪用原本幫南投處理的量，結果換成林明溱縣長跳起來，你看搶到這個地步！」

明明是同個生活圈，竹科媽媽抗議喝垃圾水，竹市卻見垃圾不救？

塞車真相》事廢排擠民生垃圾
若調整優先順序，竹縣不會堆成山

除了不同黨協調不易、新竹人口成長飛速，新竹焚化爐被事業廢棄物佔用，更是主因。

過去10年，新竹縣市人口增幅全國第二。目前竹北戶籍人口22萬、生活人口超過30萬，竹東更登上「全國第一大鎮」。竹縣人均生活垃圾5年增兩成；竹市不遑多讓，近5年人均垃圾增加四成，全台第二高，僅次於嘉義縣。

此外，2000年蓋好的南寮焚化廠，原本設計容量是一天900噸，如今因老舊與破管，日處理量剩七成多。

更關鍵的是，竹市焚化廠近5年燒事業廢棄物佔比達四成五。

新竹市環保局長江盛任受訪時，一談到垃圾調度，欲言又止，「這議題很敏感。」

目前，新竹市焚化廠一天量能600多噸，收竹市生活垃圾200噸、一般事廢300多噸，「能調度的餘裕不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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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公共大型焚化廠主業是燒生活垃圾。竹市焚化廠一年平均燒事廢約10萬噸，相當於竹縣一年的生活垃圾量。換言之，要不是因為事廢，竹市幫竹縣燒垃圾綽綽有餘，根本不會堆出垃圾山。

差別對待》燒事廢比較風光？
地方首長要政績，民代順便獲利

事業廢棄物來源是什麼？新竹市焚化廠燒的事廢，近七成是商家、餐廳、飯店的事業活動一般垃圾，再加上營建、工廠廢塑膠混合物、廢紙混合物、廢木材混合物等，以及少部份竹科廢棄物。

塑膠廢棄物讓焚化爐熱值上升，導致停爐時數為5年前的2.7倍，是焚化爐殺手。

焚化廠是中央蓋的基礎建設，卻成地方政府生財工具。主因是屬地主義，處理竹市事業垃圾，優先於竹縣生活垃圾。

一位環保業人士解讀，竹市的心態是，幫在地企業解決問題，有助就業和稅收。再者，處理事廢一噸收費3000元，比收竹縣的生活垃圾一噸多賺近2000，可充實市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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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更是「選民服務」。該環保業人士透露，少數民代自己經營廢棄物清運，在焚化廠吃緊時，正好能施壓市府高層，幫事廢「喬」到進廠量。在新竹，超過半數業者會請清運公司代為向焚化廠申請，讓事廢順利進爐。

這點，楊文科心知肚明。

中央背書》焚化爐有餘裕就接
官方回應合法，卻難解鳩佔鵲巢

「還是跟經濟部有關，」他說，「經濟部本來說事業廢棄物不能進（公共大型）焚化廠，後來修改法令，民生垃圾焚化爐可以收事廢。」

他指的是行政院2003年核定的「垃圾處理方案之檢討與展望」，明示公共大型焚化廠若有餘裕，可處理一般事業廢棄物，從此「搭便車」成了常態。

「我跟工業部門反映，事廢進焚化爐影響到垃圾處理，」楊文科無奈，「講也沒用，要改很難。」因為將招商視為政績的地方首長，很難跟業者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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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新竹環保業人士透露，之前竹科曾施壓新竹市府，希望公共大型焚化廠幫忙燒俗稱「乖乖粒」的發泡緩衝材，還說「烏日都有燒，為什麼新竹不行？」但因緩衝材含氯偏高，有損害爐管之虞，原本環保局與操作業者都抗拒，後來不得已，妥協燒部份。

這不是個案。廠商捨民間小型焚化廠、去公共大型廠，就是因為民間廠燒一噸收費上看1.8萬元，而南寮大型廠僅六分之一價。

針對事業廢棄物被指為堆垃圾山的元凶，產業發展署副署長鄒宇新強調，「我們都符合廢清法。」

「廢棄物清理法」第32條規定，新設工業區及科學園區，應於區內或區外規劃設置事業廢棄物處理設施，設置完成後始得營運。「焚化爐的使用是多元的，可以包含一般垃圾，也可以處理一般事業廢棄物，」鄒宇新回應。

言下之意，在經濟部認知中，儘管公共大型焚化廠當初是蓋來燒生活垃圾，但只要同意收事廢，就能被視為事廢的合規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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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好比說，社區大樓有多餘停車位，開放讓隔壁商業大樓用戶來停，結果當社區停車位不夠用了，商業大樓的車卻不願離開，社區住戶只能把車停到路邊。

新竹市經濟與商業蓬勃發展，垃圾產出也增加，2023年人均廢棄物年增率，名列全台縣市第一。（王建棟攝）

全台70座產業園區，僅10座有自設廢棄物處理設施。而新竹湖口、香山、台元等工業區都沒有相關設施。新竹縣市數千家製造業，加上6萬多個小商家、熱絡的房地產等工商業與營建廢棄物，都是讓一般事廢佔竹市焚化廠處理量四成五的來源。

竹科是唯一在改善的園區。廢棄物超過九成再利用、不到一成焚化；進公共大型焚化廠的比例逐年降低，從2020年約4%，去年剩2.3%，其餘是付較高價去民間焚化廠。

「新竹經濟達到空前成就，但如果垃圾問題不解決，未來發展會受限，」楊文科直言。

尋找出路》竹縣蓋自家焚化廠
明年初將營運，不再有求於人

他難得露出笑容，因為垃圾處理，終於窺見隧道盡頭的光。2018年楊文科把建焚化廠當競選政見，2021年動土，風風火火。竹北海邊，竹縣焚化廠正趕工，年底可試燒，明年3月營運。

新竹縣長楊文科長年目睹竹縣為垃圾所苦，隨著自家焚化廠將啟用，他深鎖的眉頭終於打開。（王建棟攝）

為何再苦也要做？他說，當年擔任副縣長，看到前縣長邱鏡淳為了垃圾，每天四處請託，「很痛苦。」

「以前沒發言權，只能拜託大家不要一起歲修，」新竹縣環保局長蕭宏杰鬆了口氣，焚化廠一蓋好，就可消化新豐等地堆置垃圾。

隨著垃圾山水將被清除，彭桂枝終於能短暫放心。但繁華工商業、營建廢棄物佔用公共大型焚化廠情況依舊，新竹市是全國人均收入最高縣市，2023年人均產出垃圾，相對於2022年增幅也居冠。要解決新竹縣市垃圾問題，絕不只是蓋焚化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