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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重訪中國。作為資深的中國特派員，他曾在這個國家度過二十多個寒暑，直到2020年中美關係轉差，才被迫離境。
中國無疑是他最熟悉的第二故鄉。
但這趟旅行，他感受到這個國家正悄悄轉變，在許多政府宣傳中，外國人變成具有間諜嫌疑的他者。
但張彥深知，這並非中國的全貌。
他長年書寫基層小人物，讓他了解，即便在習近平治理下，中國社會也非鐵板一塊。
就像他最近出版的新書《星火》中文版，就是紀錄中國記者江雪，紀錄片導演艾曉明、胡杰等「民間歷史學家」，如何因為個人的生命經驗，一筆筆記下那些不被中共官方承認，卻真實發生且持續影響中國至今的歷史。
「歷史像一種宗教，而史學家就像是神父，」張彥形容歷史在中國文化裡的重要性，它塑造了社會的道德觀，就像司馬遷《史記》裡的「英雄」，是勇於進諫的大臣，而非帝王。
對中共而言，歷史更是維繫政權合法性的基石。在官方論述中，中共建國是「歷史和人民的選擇」、「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文化大革命跟六四事件，北京若非拒絕承認，就是輕描淡寫。
但張彥筆下的地下史學家們，卻持續挑戰官方的政治神話。
如果外人認為中國正處在黑暗時代，他筆下的這群人，是一個個帶著陽光、持續努力的故事。以下為專訪摘要整理：
問：習近平上任後，不斷強調對意識形態的掌控，甚至重新詮釋歷史，為什麼？歷史在近代中國扮演了什麼角色？
答：習近平見識過歷史的威力。
他的父親習仲勛是歷史鬥爭的輸家，曾因一部小說《劉志丹》陷入文字獄，因而失勢。
習近平不想重蹈覆徹，所以上台後特別重視對歷史的掌控。
因此，2013年他提出「兩個不能否定」、禁止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毛時代，又在2016年整肅黨內自由派的《炎黃春秋》雜誌，鞏固黨中央對歷史的詮釋權。
另一方面，蘇聯解體的經驗也讓習近平有強烈的危機感。如果說鄧小平從蘇聯解體學到的教訓是經濟面，那習近平學到就是政治面。
對於蘇聯瓦解，習近平曾評論2000萬蘇共黨員「竟無一人是男兒」，他認知到控制意識形態和歷史敘事，對維繫政權的至關重要。
問：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現代的「地下歷史學家」扮演了什麼角色？為什麼要關注這個群體？
答：1994年、天安門事件5年後，我再次回到中國當記者，那場慘劇讓許多人認為，如果未來中國出現任何變化，將不再由知識份子領導，而會發生在基層，所以我的第一本書《野草》，寫的正是草根小人物。
但我後來的同事，改變了我看中國的角度。
2009年起我開始幫《紐約書評》撰稿，當時我的編輯史威爾斯（Robert Silvers）建議，不妨關注中國知識份子，我因此撰寫了一系列訪談錄《談論中國》（Talking about China）。
退休的《新華社》記者楊繼繩正是我第一個受訪者，他自行研究不同於官方敘事的大躍進和文革，也讓我發現，中國知識份子對歷史的重視。
原來，「地下歷史學家」是個講義氣、究公理的一群人，在這個「江湖」裡，還有記者江雪，她循著家族悲劇，追尋1960年代在家鄉創辦的地下雜誌《星火》，以及紀錄片導演艾曉明、胡杰等人，他們都致力於保存中共官方不願意討論的歷史。
問：你怎麼追蹤這群民間歷史學家？他們為什麼願意說出故事？
答：我長時間待在中國，2010年起成為自由撰稿人，讓我有更多時間追蹤、採訪自己感興趣的議題，甚至能跟著這些地下史學家到處走走。
在我的經驗裡，超過九成的受訪者都很願意分享他們的故事，他們長年研究一個旁人所知甚少的題目，其實很孤獨。
即便如此，他們依舊決心紀錄那段歷史，往往源於自身的經驗。就像研究文革的《記憶》雜誌編輯吳迪，年少時在內蒙坐牢的經歷，他因此發現有大量蒙古人死於族裔仇殺，促使他研究當地的文革史。
研究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的譚合成也有類似的故事，1980年代，原在官媒工作的他，偶然參與調查這場9000多人死亡的慘劇，過去令他無法釋懷，說出真相、避免慘劇重演，是他對自己的承諾。
問：你在新書也提到，中國政治環境日益緊縮下，海外的華人社群開始扮演起更重要的思想自由角色。你有什麼觀察？
答：幾個月前我在美國加州演講，台下坐了許多來自中國的年輕人。
我在台上介紹去年成立的「中國民間檔案館」，這是專門收錄1949年中共建政後各種歷史檔案的線上資料庫，可供免費查閱。原本我想，台下的聽眾會不會認為我在「拉黑」中國？沒想到，很多人即便知道工作風險，還是在演講後跑來問，能不能當網站義工？
還有前面提到的《記憶》雜誌，很多的編輯工作其實是由年輕的中國留學生在美國完成。
即便中共近年加強推動思想教育，但中國的年輕人不必然都被「洗腦」。
我最近發現，中國年輕人不一定對天安門事件感興趣，卻對1950年代的中共史有興趣。事實上，中共有問題的政治制度，正是源於那個時代。年輕人動起來，也是因為對國家的未來更加擔憂。
目前在紐約、倫敦、柏林、東京和台北，已出現許多和中國相關的討論會、沙龍和獨立紀錄片影展，這在5年前看不到，他們也將會影響在中國的人。
問：許多外國人、包括台灣人在內，現在愈來愈沒有興趣了解中國，你認為這群民間史學家的故事，能為大家帶來什麼訊息？
答：很多人認為現在的中國就是《人民日報》頭版，中國完全是個獨裁國家。
但現實並不是這樣。書中的艾曉明、胡杰等民間史學家都還在努力，就像冷戰時期，蘇聯文豪索忍尼辛、捷克劇作家哈維爾，總有人依然努力發聲。
這些地下史學家證明，「另一個中國」是存在的。
【小檔案】張彥（Ian Johnson）
- 出生年份：1962年
- 現職：美國外交關係協會資深研究員
- 學歷：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漢學碩士
- 經歷：《華爾街日報》駐中國記者、《紐約時報》與《紐約書評》撰稿人
- 著作：《星火：中國地下歷史學家與他們的未來之戰》、《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野草：底層中國的緩慢革命》、《慕尼黑的清真寺》
（責任編輯：宋玟蒨）
